小年刷烟囱
□刘雄仪
“二三玩玩、二四筅尘、二五剪布、二六扫车路、二七杀猪豚……”这几句闽南童谣,是老一辈人过腊月常会提起的年俗“口诀”。意思是说腊月二十三这天,可以暂且放下活计,出门走走看看。到了腊月二十四,也就是小年,家家户户要进行一场彻底的大扫除,本地人也称作“筅尘”。之后的腊月二十五和二十六,要买布匹给家人做新年衣服,再把门前的路扫干净。等到腊月二十七,就可以把家里养大的肥猪宰杀,以备过年所需。
这些过年前要做的事中,“筅尘”算是尤为重要的一件。过去每到小年这天,老家人都会忙着打扫屋子。不只是简单扫地擦桌,而是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一尘不染。不仅得拆洗被褥蚊帐、擦拭橱柜桌椅、清洗门窗台阶,还要打扫柴火灶和烟囱。这当中最费时费力的,便是刷烟囱。
过去乡下人家的烟囱通烟时间长,往往一年过去,管壁内便积下厚厚一层黑烟灰。烟灰积多了,不仅阻碍烟气通畅,也会影响柴火充分燃烧,火苗经常倒灌回灶膛,既浪费柴火,又容易让黑烟飘进屋里。一旦黑烟久滞,锅碗罐瓢外壁还会附着一层黑灰,导热变慢,做饭烧水都更费时间。因此,每到小年“筅尘”,清扫烟囱就成了一件马虎不得的大事。
闽南农村房屋的烟囱,通常分为三种,一种是在灶台排烟口对着的墙壁上挖一个洞,再接上两节陶管将烟引出去。另一种是用陶管一节套一节,直通屋顶高处。还有一种更为讲究,是在墙壁内部砌出凹管状通道,外壁再覆以瓦片封实,一路连通屋顶高处排气。因为烟囱位置、高度与结构各不相同,清扫起来都不易,并非随便捆些稻草、竹枝就能应付。
不过老家人打扫烟囱,自有一套方法。有些人会割一把带叶的赤楠枝条,将它们捆扎紧实做成刷头。接着把它系在长竹竿的一头,再在竹竿另一端坠一块小石头增加自重,由此就做成一根像长鱼竿的“烟囱刷”。赤楠枝条软硬适中,清扫烟管时既能刷掉烟灰,又不易碰裂陶管或撞坏墙内烟道。打扫时,人只需握着长竹竿,在烟囱口上下提放、反复抽动,很快就能将积年的黑灰刷干净。不过有时会有状况发生,比如刷子卡在烟囱管道中,人就要站在烟囱口,身子微微探进去,再用力把卡住的刷子拔出来。力道还不能太大,一旦刷子甩出去,可能会捅裂烟道。
更麻烦的是打扫灶台与烟囱衔接的拐角处,竹竿伸不进去,只能用手拿刷子直接刷。因此每次打扫完烟囱,人都会变得灰头土脸,脸和手用肥皂都洗不干净。因为刷烟囱又脏又累,过去这活在兄弟姐妹间常常你推我让,谁都不愿主动接手。到最后只好用抓阄来决定,谁抽中了,便得硬着头皮上。
等烟囱打扫干净,烟气能通畅排出,再把全屋打扫干净,被子晒得蓬松,桌椅擦得发亮,才算真正完成小年的“筅尘”仪式。旧尘一扫,新岁将至,在闽南人的心里,这不仅是打扫屋子,更是扫去一年烦扰,祈愿来年顺遂平安、家宅兴旺。
如今生活越来越好,抽油烟机已经“走”进寻常人家,乡间老屋的烟囱腾起的袅袅炊烟,也渐渐成难得一见的风景。就像在我老家,现在很少有人长年累月地守着柴火灶烧水做饭,容易积灰的烟道都闲置了,过去腊月里清扫烟囱的习俗,也变成了老一辈人回忆里的一件旧事。
歌仔戏唱年兜
□王 丹
一回到永春老家,感觉年味更浓了,老厝檐下挂着红灯笼,迎面的风也带着一股熟悉的甜粿香。路过大埕时,看见几辆厢式货车停在一边,几位叔伯从车上搬下来一堆架子和道具。我好奇上前打听,才知今年过小年,村里请了歌仔戏班,要唱上三天。
说起歌仔戏,可谓是“大人囝仔拢总爱”。早年间,电话还未普及到家家户户,但每次村里请了戏班的消息,都像长了翅膀似的顺着蜿蜒的村路、沿着纵横的田埂快速传开。往往不出一个时辰,村里无论男女老少,都会闻讯赶来大埕抢座看戏。那时戏班一到,埕上很快搭起戏台,布置很简单,只有一个架起的棚子,上面挂上红幕,再安上几盏舞台灯。与戏台相连的是后台,开场前那里不仅挤满了化妆的演员,还有一群跑来凑热闹的孩子。我以前也曾偷溜到后台一探究竟,放眼望去,架上挂的是五颜六色的戏服,地上放着一堆缀着珠花、绒球和丝绦的头饰。女演员们通常坐成一排,对镜梳妆,眉毛画得像柳叶,涂白的脸上还要抹两团醒目的腮红。男演员们有的把鼻头涂成白色,有的把脸抹成大红色,还有的人在嘴边画两道向上翘的胡须,甚是有趣。
“要开场咯,斗阵来去看戏。”邻居阿婆每次出门看戏,路过我家门口都不忘喊一声。阿嬷听到后定是立马放下手里的活,一手往衣兜里揣一把咸水花生,一手拎起矮脚椅,然后招呼我跟上,一起赶去大埕抢位置。开戏前,伴奏师傅们会在台下调试乐器,村里人则七嘴八舌地聊着爱听的戏文、唱得好的角儿。一些从隔壁村赶来的人没地方坐,就站在后面,踮着脚,往戏台上瞧。有时来听戏的人太多,连戏台两边都挤得满满当当。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歌仔戏也拉开了帷幕,台下的人不再交谈,纷纷将目光移到台上。锣鼓齐鸣,月琴相和,只见几位扮相清丽的女角端着贺礼、捧着寿桃碎步出场,婉转的唱腔在埕上飘开:“牡丹竞放舞春风,张灯结彩喜满堂。”紧接着,寿星杨老爷头戴官帽,长髯垂腰,沧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欣喜:“老夫寿诞喜满怀。”一旁的夫人则头冠华丽,穿红戴金,接唱道:“不由老身笑颜开。”这是每次固定上演的曲目《五女拜寿》,但无论看多少次,台下的乡亲们都乐在其中,尤其是像阿嬷这样的老戏迷,还会忍不住跟着曲调哼唱起来。
有时孩子们坐不住了,就偷偷跑去戏台外侧,那里聚集着不少摊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麦芽糖、花生糖,也有妆糕人或蜂蜜水。有零用钱的孩子,这时会掏钱买些零嘴来解馋。我儿时最常买的是麦芽糖,边吃边看戏,嘴里甜滋滋的,也不觉得咿咿呀呀的唱词晦涩难懂了。
每次大戏台散场,家里又会出现一个“小戏台”。腊月里和长辈们一起回来过节的表弟、堂姐,只要和我凑在一起,就把被单披在身上当戏服,然后拿水彩笔画脸谱,接着跳上眠床,把它当作戏台,一群人翘起兰花指,唱着瞎编的戏词。这个唱戏的游戏,我们可以一直玩到正月,乐此不疲。那逗趣的样子经常惹得大人们捧腹大笑,屋子里总是欢笑声不断。
时光飞逝,究竟有多久没看过歌仔戏,我已经记不清了。难得又碰上,我愈加盼着眼前的戏台快点搭好,三天的歌仔戏,三天的锣鼓喧天,正好伴着村里人把春联贴好,把甜粿蒸透,也将年味烘托得越来越醇厚。
萝卜糕飘香
□苒夏溪
做萝卜糕是家乡过年的传统习俗,因“糕”和“高”同音,吃萝卜糕也寓意“步步高升”。小年过后,不少人家都会着手做萝卜糕。
前几天,和母亲打电话,听她说已经准备好食材,等我回去就可以做萝卜糕了。我听后立马回答:“总惦记您做的萝卜糕,外面卖的都比不上。”母亲乐呵呵地自夸起来:“可不是嘛,我做的可是真材实料,味道当然好。”
赶在小年前回到家,隔天一大早起床,我看见母亲端着一盆粳米准备出门,因为提前用井水浸泡一夜,盆里的粳米变得沉甸甸的。我赶紧跟上,陪母亲一起把盆带到附近的磨坊,没想到日头还没完全升起,磨坊里已经人声鼎沸。大家一边排队等磨米粉,一边闲话家常,说话声伴着机器发出的轰隆声,仿佛奏响一曲迎接新年的乐章。
把磨好的粳米粉带回家,就见父亲蹲在厨房门口,仔细挑选刚采摘的萝卜。他总说萝卜要拿在手里掂一掂,重一点的说明水分多,做出来的萝卜糕才好吃。“这季的萝卜分量都不轻,水分肯定足。”父亲满意地挑出几颗萝卜,先拿剪刀剪去上面的根须,将它们洗净削皮,又用刨刀把萝卜刨成丝。接着他把萝卜丝放进盆里,再撒一把盐腌制,说这样做可以去除萝卜的苦涩味,吃起来更甜。
父亲忙完这些活后,便轮到母亲这位“大厨”上场了。只见她先把腌制的萝卜丝滤干水分,再加清水与粳米粉一起搅拌成米浆,随后还添了一把炒香的虾米。在瓷盘上刷一层花生油,母亲拿勺子舀了一些米浆平铺上去,接着把盘子放进锅里隔水蒸,直至米浆凝固成半透明的果冻质地,萝卜糕就算做好了。蒸的时间和火候,母亲一向把握得很好,听她说如果蒸的时间太短,容易变得软趴趴。而蒸的时间过长,变得黏牙,口感也不好。
蒸好的萝卜糕,晾凉就可以食用了。不过我更喜欢吃煎过的萝卜糕,这个做法不难,只需热锅下油,放入切成块的萝卜糕,煎至表面变成金黄色即可。记得以前有次母亲煎萝卜糕,遇到邻居上门便让我帮忙看火,心急的我不停往灶膛里塞柴火,谁知火烧得太旺,萝卜糕也被煎煳了。母亲回来看见了哭笑不得,无奈跟我说:“得小火慢慢煎才行。”吸取教训,后来再煎萝卜糕,我都格外留心火候,生怕一不小心又煎焦了。
刚煎好的萝卜糕外脆里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母亲每次将它们盛在盘里,喊我来吃时,还不忘说一句:“吃了萝卜糕,明年日子肯定‘节节高’。”不过比起听吉祥话,我更不想错过美味,赶紧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软糯的米糕混合鲜甜的虾米、爽脆的萝卜丝一起入口,多重滋味刺激着味蕾,让人倍感幸福。
每逢年节做萝卜糕,母亲都会送些给厝边头尾尝尝。今年也不例外,又一锅萝卜糕蒸好,母亲便催我给老邻居送去。邻居们每回也要回赠一些自制的糕点,有时是香甜的龟粿、碗糕,有时是刚炸好的寸枣或麻花。大家分享各家的点心,邻里间的情谊,也在这一来一往中变得更深了。
一盘萝卜糕,是家里每年迎新春的不变味道。这道看似普通的年货,从备料、磨粉、蒸制到煎香,藏着父母的用心,裹着家乡的烟火气,也装着邻里间的温情。一口软糯香甜,是年味,是乡愁,也是团圆的滋味。
过年做新衣
□杨布泽
闽南有句俗语:“做衫做裤做年兜。”过年要添置新衣,但以前家里不宽裕,孩子又多,一到年关,买来的几尺布不够用,母亲总得想方设法,为一家老小准备合身的新衣裤。
那时,母亲通常采用的是“旧衣改造法”。比如将大人的旧外套裁成小马甲,或是把两件不同颜色的旧衣拼成一件“撞色”外套,又或是将大人肥大的长裤改成孩子爱穿的背带裤。
我还记得兄长有一件当年看起来非常时髦的外套,就是家里亲戚从香港带来的成人款改的。因为父亲穿了好几年,那件旧外套上早已布满“伤痕”,衣袖手肘的位置线头都开裂了。母亲琢磨了一阵,找来几块同色系的新布,将它们修剪成椭圆形,再用同颜色的线进行“锁边”,最后再将布料缝在外套破损的地方。旧外套焕然一新,还是独一无二的款式,兄长试穿后爱不释手,那年正月天天穿着出门拜年,回来还舍不得脱下。
过去腊月过半,只要是晴朗的好天气,母亲都会坐在天井里做衣服。除了改旧衣,她还会把出现虫蛀小洞、袖口磨损或已经脱线的旧毛衣凑在一起,然后把它们逐一拆解,再将毛线一圈圈缠绕在竹椅的靠背上。有时绕着绕着毛线断了,她还要先停下来打个结,以防缠好的毛线松开,前功尽弃。
等旧毛衣都拆完了,母亲才小心翼翼地从椅背上取下毛线,原本绷直的毛线也立刻像波纹面饼一起卷曲起来。接着,她会把毛线捆成团,再扔进装着水的大铁锅中。等锅里的水烧开后沸腾一会儿,母亲又拿来铁钩子,把毛线捞出来,再挂到天井里的竹竿上晾晒。等晒干后,烫过水的毛线都变直了,跟新买的也差不多。
之后母亲会招呼我们这些孩子来帮忙,就是把毛线缠成一个个毛线球。等忙完了除尘,母亲有时间了,便会拿出毛衣针开始打毛衣。她的手艺不算好,只会平针织法,也不懂得织漂亮的图案,不过每次织出的毛衣都有“新”意,或粗或细的横条纹堆叠起来,反倒显得别致,我们还戏称它们是“彩色斑马衣”。
正月里,孩子们换上合身的新衣服,准备跟着父亲出门拜年时,母亲还要念叨一句俗语:“马好免靠鞍,人好免靠衫。”说的是虽然穿的衣服不算好,但只要孩子们以后有真本事,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让生活变得更好,也能买更称心的衣服穿。母亲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已年过半百,我依旧保留着过年添新衣、穿新衣的习惯,有时也会学着母亲的样子,跟儿孙们提起那句“马好免靠鞍,人好免靠衫”,告诉他们有真本事,才是能穿一辈子的“好衣裳”。
现在生活条件变好了,早已不用再拆旧衣、拼布料做新衣,可每逢年关,我仍会想起当年天井里母亲缝衣、绕线、烫毛线的模样,想起那些旧衣改出的新衣和她句句朴实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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