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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29 10:53:32 来源:泉州网
1960年我从北京大学毕业,第二年从北大“调动”到华侨大学,明知被贬,仍然怀着奉献青春的浪漫理想来到我心灵地图上还不存在的泉州。

作者简介

孙绍振,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福建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文学创作论》《美的结构》等学术著作,《满脸苍蝇》《美女危险论》等散文集。《孙绍振文集》(八卷本)2009 年由韩国学术情报出版社出版。




回顾八十余年生命史,透视时光的隧道,最为黑暗的就是“文化大革命”中期,而从黑暗的尽头透露出一线光明的转折点就是德化一中。

1970年春,华侨大学解散,教师全部下放农村。当时的感受真是五味杂陈,心乱如麻。1960年我从北京大学毕业,第二年从北大“调动”到华侨大学,明知被贬,仍然怀着奉献青春的浪漫理想来到我心灵地图上还不存在的泉州。接着一连五年被打入教学冷宫,“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两句完全是捏造的谎言,引发大字报围攻,全校两千张,我独享一千。接下来整整四年,破帽遮颜,忍受着学生的冷眼、鄙视和敌视,就是挚友也只能在宿舍交谈,不敢在公开场合与我言笑。

学校解散,全体下放,一则以喜,终于可以脱离这个千夫所指的恐怖氛围,一则以忧,这也许是和大学校园最后的告别了。前途渺茫,难道就此变成日出而作的农民?到了德化,最高的理想是留在城关教中学,教小学也成。但是,领导讲话传达了,不能让大学里思想不好的到中小学,孩子心灵白纸一张,容易受到污染。下到德化的几十名教师,留在城关教小学的只有一两个。余下的都到公社,也就是今天的乡镇。虽然乡镇也有学校,甚至有中学,但是我没有资格。行李搬到大队,在大队蹲点的干部,又把我“分配”到生产队。还要攀三百级石阶,才到达云雾缥缈的木屋。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田里挑水,用木炭炉烧水,洗脸,煮饭,然后是洗碗,涮锅,再洗脸,洗手。一套程序下来,九点多钟了。按习惯本该是读读书的时间了,但是,米和菜要到十里开外的公社去买。把一个月二十八斤的米背到木屋,已经是十二点多。煮饭,午休,两点半了。该读书了,想到晚饭要煮,又开始生炉子。吃了晚饭,洗洗涮涮,天黑了。点上煤油灯,拿出仇注的《杜甫全集》。不知是筋疲力尽还是心灵空虚,竟提不起劲头,勉强坚持了几天,深深感到在这点灯都用松明的地方,读杜甫有什么用呢?改读英文本《老人与海》,薄薄的一本,居然读了半年,洗脸时,发现鼻孔里的煤烟越来越厚。真像海明威笔下的圣地亚哥一样孤独,但却缺乏他那种失败了的硬汉子精神。社会不需要杜甫,这里善良的农民也不需要海明威,更不需要我。

从来把读书当作第一生命的我,正是而立的壮年,浑浑噩噩混日子,浪费着只有一次的生命。但是,也不无自慰,已经沉沦到生活最底层,再有什么运动,也不能整到哪里去了。偶尔和纯朴的农民谈笑,还是不能抑制不时袭来的无名的郁闷。我在北大,大大小小也算是个才子,在大学里,习惯于享受尊敬的目光,如今却沦落到为人漠视、歧视,最多是怜悯的对象。我不无委屈地感到自己成了俄国文学里的那种“多余人”。

也许是应了《易经》所说“否极泰来”的规律,突如其来,吩咐我到县城报道。

教育组负责人眼睛都不看我,命我到德化最高学府——德化一中去教语文。这当然是喜从天降。但是,翻一翻语文课本,却感到惶恐。第一课就是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全是崇高的命题,我自知思想落后,处于“反动”的边缘,哪里能领悟其中博大精深的内涵,弄不好犯政治错误。我说,我不会教语文。那个负责人,有点不耐烦,冷冷一笑,你中文系毕业的,怎么不会?我说,我的思想有问题,教不好伟大领袖的伟大思想。他不说什么,只用眼睛威胁性地斜视着我。要知道当时多少陷在农村的知识分子最高的理想就是上调城关,我这样不识抬举,有可能被退回农村。我感到了事情的危急,努力用一种卑微的口气说,我可以教英语。

那是 1973 年的春天,美国国务卿基辛格年前访华,引发了全国规模的学英语热潮。广播台的英语学习节目甚为风行,民间流传着一本《英语九百句》,洛阳纸贵。他有点惊讶了,终于把眼睛正对着我了,但是,没有说话,我立马读懂了他眼睛里写着的疑问。说:“我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学英语,初中、高中前后十几年都在学。大学生时期就能读英文原版的《简爱》,大学毕业后十年如一日,坚持学英语。”他当然不懂得什么《简爱》,可眼光里的惊异渐渐消失,终于施舍一丝笑意。我知道,那时中学增开英语课程,根本没地方去找教师。他做出宽宏大量的姿态,拍拍我的肩膀,说:“那好吧,过几天,有专家来县里巡回培训,你去参加吧。”

虽然觉得培训对我来说完全是第六个指头,但是机不可失,还是去了。

我有意坐到后排,培训教师一进门,我就认出是华侨大学外语系朝夕相见的朋友,他问:“你来干什么?”我说:“接受你们的培训啊。”他笑了:“你还要培训什么?你应该去培训他们。”其实,他们的培训实在是太小儿科了。就是最简单的读音,加上国际音标之类。不过,我不敢掉以轻心,一连几天,坐在后排抄了整整两三本新诗集。

初到德化一中,眼前的一切让我与其说是兴奋,不如说是惊异。这是一片多么神奇的文化景观啊,全城只有百货公司和电影院才有两三层红砖楼,其余房屋都是平房,黄泥巴的土墙,而一中却坐落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宏伟高大的孔庙之中。一进门就是泮池,拱形的石桥横贯,桥下虽没有鱼,但有几片睡莲叶子。迎面则是大殿。四根直径一尺以上的廊柱高高耸立,猩红的漆泥有些剥落,仍然残存着往日的显赫。“大成至圣”的匾额,积满灰尘和蛛网,我仰望良久,力求辨别上面的字迹,一不小心感到胯骨疼痛,原来是碰到了廊柱之间的乒乓球桌。

大殿两旁是校舍,分配给我一个单人房间,在二层,墙壁都用黄泥和碎砖冲压而成,一块砖头都没有,倒是用石灰刷过的,木质地板。居然还有一张办公桌,一个小小的书架,一张藤椅,这显得很有点奢华了。把门一关,这就是我的天下了,我的生命将从这里重新开始。那没有校园、没有学生、没有同事的流浪生涯一去不复返了,那种难以驱遣的“多余人”的隐痛消退了。闭上眼睛,听到久违了的上课的铃声,篮球场上的欢笑声。封闭了三年的教师的感觉,一下子复活了。我可以大声地反复朗读海明威了,我生命最空虚、最黑暗的阶段结束了。最为难忘的感觉是,不但学生叫我“孙老师”,而且一中的同事也这样叫,他们是那样的真诚,好像我真是他们的老师似的。

已经三年多,长达一千天,没有听到人们这样叫我了。我再也不是从孩子到成人口中那个“老孙”,那个人前人后都是“老孙”的空洞贫乏的符号消失了。“孙老师”的称呼,意味着生活需要我,我不再是生活中多余的人了。

正是在德化一中,我恢复了为人师的尊严,当教师的幸福感复苏了,生命的转折点就在这里。

未来从今天开始。

那时的英语课本,真是太简单,一开头就是“毛主席万岁”,还有美国人都可能看不懂的“赤脚医生”(bare foot doctor)之类。一课只有四五句,最多七八句。两个班的课程,我上了一个班,课文都背上了。有时,我两手插在裤袋里,不拿书就去上课。学生们觉得我好潇洒,我的语调比较流畅,他们感到有一点洋味。学生们大都由于好奇而专注。

为了给他们真正的英语感觉,我探亲回沪时,买了电唱机和电唱片,在课堂上放给学生听。当然不免脱离实际,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还有诗词,学生哪里可能听懂?后来我就改放一些英文歌曲,如澳大利亚的《剪羊毛》,还有美国黑人歌曲《老人河》。学生们虽然听不懂,但却会跟着唱。学生习惯于背英语单词,我觉得这是最不好的学习方法。根据自己多年学习英语的经验,我以为最佳的途径乃是造句,在生活中运用。但是,山区的孩子们在家里都讲闽南方言,要让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用英语对话是很困难的,我就让他们写英语句子,把句子连贯起来,就是一篇简单的文章。我把最好的作业集中起来,出了黑板报。虽然,其中有些句子是中国式的,所谓 chinglish, 但是这也激起了那些孩子的勇气和兴趣。

电唱机放在我的房间里,放出的歌曲不仅有英语的,还有一些当时流行的歌曲,诸如兄弟民族的民歌之类。这就吸引了一些不速之客,他们不时到我房间里聚会。语文老师,美术老师,纷纷来谈文说艺。教物理的徐志诚老师,很有才华的,可惜在德化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委屈了他的才气。美术老师,画得一手很像样的国画,我向他求了一幅。语文组的老师告诉我,当时风行全国的朝鲜电影《卖花姑娘》的主题歌,其主题来自一首西方的乐曲。历史老师本来是山东大学的,借着下放的机遇,回到了家乡。这个似乎是穷乡僻壤的山区中学,藏龙卧虎,人才济济。

一些德化的文艺青年,也不请自来。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一个青年女歌手来独唱。一时我那陋室居然也就“谈笑有才子,往来无庸人”了,回想起来,那应该是当时德化的一道文化风景。这些常客,后来有不少成名成家的。如德化瓷厂的洪惠镇,20 世纪 80 年代以后,成为画家、权威的美术评论家、厦门大学艺术系教授。

从 1966 年“文革”一开始到 1973 年,文学作品在报刊上长期绝迹。后来我发现,《福建日报》上出现了诗歌。福州出版了《福建文艺》,泉州则有《泉州文艺》。我一看那些诗歌,产生了一种自己都觉得狂妄的想法:就这个水平吗?我随便写写,也比他们强。正好德化也出现了《德化文艺》,主持工作的是陈志泽(他后来成为泉州作家协会主席)。他虽然不是一中老师,但住在一中,因为他太太在一中教书。他是福建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的,我们有共同语言。我的创作冲动得到他的支持,发表出来的第一首诗的开头是当时风行的民歌体:“好竹出好笋,好瓜生好藤。顶着那:大暑小暑,奋战着:抢收抢种。”这首幼稚的诗,居然成为我生命质量的另一台阶,我继续写下去,不久就有新作在《福建日报》登出来。今天看来,难免假大空,可在当时,不但是在德化,就是福州,都有些轰动。更多的知识青年到我那土房聚会,其中一个英语相当不错,他母亲是中学英语教师。他的名字叫连心达。我们有时,也谈自学英语的体会。

正是因为这首诗,我被刚刚复办的福建师大和厦门大学注意到了。刘登翰向两个学校的有关负责人士介绍了我。他们惊讶:居然还有一个北京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窝在德化!师大中文系的总支书记徐仁杰同志眼明手快,居然就通过省里发了调令。

其时我当然一无所知。

德化教育组不想放我,就采取鸵鸟政策,按兵不动。

但是,他们不知道,我和学生已经建立起了相当亲密的关系。不少学生常到我房间里谈天说地,有些从我这里借书。有一个女同学,姓马的,她热爱文学,从我这里借走了当时还很稀罕的两本小说。两天以后,就来还书,我奇怪了,看书速度这么快?她说,不用看了,你要调走了,省里来了调令。我不太相信:你怎么知道的?她笑眯眯地说,我当然知道。这时我才想起她是新来的县委书记的女儿。

我立马赶到教育组,那个负责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说,不要猪鼻子里插葱——装象了,马书记的女儿可是我的学生!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放下身段,说那英语课怎么办?谈判的结果是:第一,我可以先到福建师大去报到,但是要把这学期的课上完;第二,推荐一名英语教师。我就把连心达推荐了。这位负责人对这个才是初中生的知青的水平有点怀疑。我说:“他的母亲是中学英语老师,他再不行,难道他母亲不会辅导他吗?”改革开放以后,连心达去美国,成了美国一所大学的教授。

他终于妥协了,他的目光似乎变得温暖起来。临别时还拍拍我的肩膀,说:“孙老师,我们一言为定。”这是他第二次拍我的肩膀,第一次叫我“孙老师”。

回到宿舍,心情平定下来,我在默默欢欣中,突然冒出来一丝不安,留恋之感油然而生。德化一中,待我不薄,顾我于逆境,温我于冷漠,慰我于异乡,敬我于忧患,我怎么好意思就这样甩手一走?但是,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中断的生命价值在召唤我,我终于在学期未了,离开了那泮桥,那大殿,还有那大殿中时常让我脱光了上衣打乒乓球的桌子。带着渴望,带着一丝惭愧。

从 1973 年至今,整整过去了近半个世纪,这种感恩和惭愧的心情早已忘怀。可就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这种感觉又复苏了,正如普希金的诗所言:过去了的一切,变成了亲切的怀念。



2019 年 8 月 20 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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