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秀

表妹到事业单位报到前改了主意，拒绝了“铁饭碗”，一意要进一家农业开发公司就职。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舅母百思不解，她苦口婆心地规劝表妹，一向乖巧的表妹却似吃了秤砣铁了心，谁劝都无动于衷。所以舅母给我打电话，她坚信，从小和我亲近的表妹，肯定也听我的劝。

舅舅多年前病逝，舅母没有工作，表妹能顺利读完大学，得益于多年来舅母起早贪黑，奔忙在春夏秋冬的田野上。水田一年种植两季水稻，舅母还舍不得让收割后的土地喘口气。新收割的稻谷尚在阳光下晾晒着，舅母已央人给水田翻了土，播下一畦畦时令蔬菜。旱田缺水，舅母就种花生番薯。密集的种植和沉重的劳动力，压弯了舅母挺直的腰背，舅母却从不怨艾，她只是默默地，把她所有的力气倾注到农忙中，换取表妹求学费用。她最大的希望，是表妹毕业后求得稳妥工作，不再重蹈她劳筋骨的体力劳动。不想表妹一心扑向农业梦想，舅母沮丧得仿佛一个饱满的气球被人悄悄松了口，慢慢松懈下去，疲态尽显。

我邀请表妹喝咖啡。表妹笑靥如花，咖啡有什么好喝的，加再多的奶糖也有股烧焦味，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请你喝现打的花果茶吧！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一望无际的生态农业大棚前，触摸到传说中有机种植的绿色心脏。头顶落日西斜，天空干净得像块蜡染布，晚霞静悬，像染布上的花。然而这样浑然天成的美，美不过园子里惊心动魄的青绿相间，触目惊心的姹紫嫣红。那些散发出奇异香味的花花草草，是我以前不曾见过的。表妹指着最近的一处说，我们脚下的土地，种的全是引自台湾的花草，开紫花的是薰衣草，开白花的是西樱草，还有柠檬马鞭草、香茅草、迷迭香，顺着过道走下去，有70多种。

我这才知道，表妹将任职的农场是泉州循环农业示范项目。农场原来只种蔬菜，是品种单一的普通农场。去年表妹到农场实习，提议从台湾引进了香草和矮株瓜果。不料无心插柳柳成荫，那些特色植物品种畅销各省市，供不应求。生态农场也借机从普通的菜园子，转向特色花卉、观赏植物为主的“花园”，经济效益奇高。所以表妹还在实习期，农场主便欲高薪聘她当农场的技术指导。

表妹告诉我，她在实习期里工作得如鱼得水。置身农场，她觉得未来就像一幅洋洋洒洒的水彩画，在她面前徐徐铺展开。她一早就知道，母亲是她远离故土家园到泉州“种花种草”最大的牵绊，所以她带我看看她即将奔赴的“战场”，期望我能“策反”她的母亲，让她爱女心切的母亲理解现代化农业经营与发展，已不是从前简单辛劳的两肩挑、两手扛和与黄土地形影相吊。

我的父辈除了爸，其余都是看天吃饭的农民。记忆中，祖辈们一再叮咛的，是我要用功读书跳出农门。极少回去的故乡，到处是闲置的荒地，野草肆无忌惮地长。人力成本提升，青壮年外出务工，再没有谁能接过农具，传承祖辈延续下来的衣钵。我还和舅母嘀咕过，在农业效益低下、农民地位不高、农村劳动力弃农的当今，“谁来种地”“谁来实现农业现代化”等问题令人忧虑。

原来不会的。泉州以民营企业为特色闻名海内外，近年来大兴生态种植，建设生态循环农业链条，积极引进先进农业技术和设备，加快培育更多新型职业农民。蓬勃兴起的新农业发展，不再是从前被动的“老天爷赏口饭吃”。紧随国家到地方“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的相关政策引导，泉州农业正全面呈现出产业链延伸、规模化运作、商业模式创新的新姿态。我有点理解了表妹，一名学农学的研究生，矢志不渝追逐“种地梦”，抛开舅母的顾虑不谈，总能让人生出些许敬重和感动的。只是实现生态农业发展的梦想，需要更多像表妹一样胸怀抱负的追梦人，也需要理解他们的家人、爱人给他们点赞，给他们支持的掌声。

我说：“找个时间把你妈接来农场，事实胜于雄辩。”表妹恍然大悟，一双明眸眯成月儿弯弯，笑容如一坛酿了多年的好酒，散发醇香。

 （作者系闽南科技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