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珠

儿时的夏天，是屋檐下冰凉的竹床，是屋顶上漫天的繁星，是后半夜突如其来的雨，是院子里弥漫着的番石榴味儿。

总觉得那时候的夜晚极其漫长，晚饭后，暑气尚未散尽，暮色爬上庭院中香樟树的树梢，巷子口断断续续的风，将青石板上的烈日余温轻轻吹起，却也带来了一丝清凉。我们迫不及待地抱着草席和薄被上楼顶纳凉，满心雀跃将风楼的阶梯踩得“咚咚”作响，把草席铺在屋顶的条石上，刚躺下，便能感受到微凉的夜风自身旁掠过，身下的条石还带着白日里太阳炙烤留下的温度，温而不烫，冷热交织，格外舒适。

夜风中夹杂着院子里番石榴树上果实的味道，味儿浓了便知道又有石榴成熟，第二天可以摘了。耳畔是楼下母亲和堂嫂们在井边提水洗刷，水桶被拉出水面时由闷转而清脆的“哗哗”声，是水倒进水盆时，陶瓷碗筷相互碰撞传来的脆响，是猫儿在树梢跳跃时，擦过树叶引起的簌簌轻吟，是邻家的犬吠，是远处传来的蛙鸣和蟋蟀的低声浅唱。

我们躺在草席上，努力睁大眼望着天上的月亮，它有时候是弯弯的月牙儿，有时候是圆圆的白玉盘，上面带着些清晰的暗影，我总是努力地寻找，想要看看嫦娥和她的月桂树究竟长在哪个地方。

月光轻柔地洒在身上，它清晰却又像蒙着一层淡淡的月晕，我从月亮上收回目光，转头就看见阿姊们的眼帘上，带着笑意颤抖的睫毛。她们正示意我看天上：“小妹，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啊。”我努力顺着她们说的方向望去，忍不住抬手就要指月亮。阿姊轻拍下我的手：“母啊讲毋通用手指月亮，伊会割你的耳朵。”

我吓得再不敢伸手，内心里又怕又好奇，月亮这么好看，怎么会被指一下就要割人的耳朵？忍不住又仔细地打量着它，既怕耳朵真的被割，又想不通月亮究竟要怎样来到我们身边，我若是睁着眼睛不睡，她是不是就割不到我的耳？我带着满心的疑惑，却总也敌不过瞌睡，在渐渐迷糊的思绪中，伴随着温柔的月光缓缓睡去。

后半夜的雨，总是来得没有征兆，先是几滴打在脸上，带着些许凉意把你唤醒，我还迷糊着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阿姊们早已伸手将我拉起：“落雨咯，快起来，收一下回屋去。”我便闭着眼睛爬起来，摸索着抱上被子，阿姊们弯腰麻利地卷起草席，我们便回到风楼，回头看豆大的雨滴，一颗一颗地落在屋顶的条石板上，像一朵朵盛开的花，不一会儿便融成了一大片。

那遥远的夏天，是属于闽南孩子的童年，是家刻在我心底的烙印，是故乡给予我的一阵晚风。如今，早已经没有了那样的纳凉时光，也再难见星河的璀璨，可是每每想起夏天，就会想起纳凉的夜，想起带着温度的条石板，想起“不能用手指月亮”的嘱托，哪怕早已明白月亮不会来割谁的耳朵，但我再也没有用手指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