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永怀

我出生于城南古大厝。这座大厝为三开间、三落格局，内设西花厅与后护厝，“水车堵”上雕饰着精美泥塑；屋顶是硬山式结构，飞檐翘脊。大门临横街而开，后门直通公婆巷。一入大门，便是一方百余平方米、石板铺就的石埕。埕边里立着数座一米高的砖砌花台，有茉莉、玫瑰、含笑花，四季花香。

石埕西侧，有一株苍劲的米兰树，树龄逾百年，树干高达五米，是我所见泉州地界长势最盛的米兰。每逢花期，细碎繁花缀满枝头，金灿灿如漫天星子，馥郁香气漫溢四野，沁人心脾。花季一到，常有烟叶商慕名而来，铺一张大帆布于树下，轻轻摇动树干，让繁花簌簌落下，把兰花米作为香料，渗入烟叶捆扎制丝。这种烟抽时会有一种香味，颇受烟民喜爱。

古厝大门墙钉着一排铁钉，家家户户都备有竹签。旧时约定俗成：夜晚外出，便将竹签挂于钉上；归家后取下竹签，最后进门之人必须锁好大门，方能安歇。

宽阔的石埕，是我们儿时最热闹的游乐场。我常和扩头、木阿、安阿、臭阿、福阿一众伙伴结伴玩耍。我们用红砖在地上画人形、划方格，掷沙包、单脚跳格子，比拼谁出手精准、动作最快。

两人对玩拍烟盒是最热门的游戏。大家四处收集烟标，折成方块。一人先将烟盒置于地面，另一人抬手拍打，若烟盒被拍翻，便归赢家所有；未能拍翻，则自己的烟盒要拱手相让，轮番竞技，人人都想攒下更多的烟盒。

捡沙包时，我们用碎布头缝制布袋，装入细沙，一边捡拾一边念着闽南童谣：“一放鸡、二放鸭、三分开、四相叠、五拍胸、六拍手、七沿球、八摸鼻、九咬耳、十拍脚、十一拍涂脚、十二拢总挱。”

年长些的孩子，就地取材自制举重器材。借来铁锤、钎子，将老旧木柱础石珠劈成两半，中间凿出圆孔，穿入锄头木柄，两两配重，抓举、挺举、躺举，以此强身健体。我上小学时，乒乓球风靡一时，我们就地取材，以床板为球台，扁担当中线，单打双打轮番上阵，打得热火朝天、大汗淋漓，总要大人呼喊，才肯停歇。

家父是三轮车夫，常年载货载客。20世纪60年代，泉州全年汽柴油消耗量还很少，油料用三百多斤的铁桶罐装。父亲常承运油桶，因油桶紧缺，更换油品前必须彻底清洗。他与石油公司相熟，便揽下洗桶的活计。每回提前一日，将空油桶运至石埕，倒置摆放，让桶内残油滴入盆中，积少成多。随后用石块垒起简易灶台，架上铁桶，注水，放入铁链与饼药，生火后不停摇晃油桶，借铁链摩擦与药剂溶解油污，洗净后倒掉污水，油桶便焕然一新。彼时乡下碾米厂不通电，全靠柴油发动机运转，父亲便将积攒的机油、柴油，拿去和碾米厂置换大米，补贴家用。

早晨挑粪的农民也来到大厝了，每家每户都把尿盆、“夜壶”提到石埕倒给农户，一时“哗啦啦”“唰唰唰”响成一片，就像是清晨的奏鸣曲。月朗星稀的夜晚，我们躺在古厝的条石上仰望星河。老人们围坐一旁，娓娓讲述嫦娥奔月的传说，我们便凝神遥望夜空，竭力寻觅嫦娥的身影。懵懂的童年，也随星光与传说，温柔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