笋 香
□李志宏
闽南的春,总带着山林的潮气。一场春雨浇透竹林,春笋便铆足了劲儿往外钻。宋代张耒《食笋》中“荒林春足雨,新笋迸龙雏”,写的正是这般景象。
邻居从乡下回来,笑着招呼我们几个相熟的:“走,带你们挖笋去。”有人欣然应和,也有人小声嘀咕:“市场上笋才两三元一斤,堆积如山,买几斤回来不就得了,何必穿雨鞋、扛锄头,钻进竹林里遭这份罪?”我则揣着半是凑热闹、半是尝鲜的心思,驱车前往,一头扎进漫山的竹海。
竹林里蚊子嗡嗡绕圈,荆棘时不时勾住衣角。我弓着腰在竹丛间穿梭,活像只寻觅松果的松鼠,眼睛瞪得溜圆,扒开层层落叶,就为寻那一点点冒头的嫩黄。有的笋尖怯生生探出头,裹着棕褐色的笋衣,胖嘟嘟的像个小元宝;有的藏在泥缝里,只露一小截尖儿,不仔细瞅压根发现不了。对我这般不事农桑的人来说,这活脱脱是一场春日寻宝游戏。
挖笋远比想象中讲究。锄头不能乱刨,得顺着竹根斜切入土,轻轻一撬,再握住笋身用力一掰,咔嚓一声脆响,带着泥土芬芳的春笋便脱土而出。我笨手笨脚,要么刨断笋根,要么蹭满一身泥,引得同行人哈哈大笑。索性丢了锄头,直接上手掰,嫩笋脆生生的,一折就断,指尖沾着清甜的竹汁,连空气里都是鲜爽的味道。折腾半晌,竹篮里堆得冒尖,虽一身狼狈,心里却满是欢喜。
春笋笋体肥大,洁白如玉,是天生的鲜物。李渔说它“能居肉食之上”,足见其清鲜难得。主人家手脚麻利,剥笋、切片、清水浸泡去涩,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中午,一桌地道的全笋宴便摆上了桌。
五花肉切薄片下锅煸炒,油脂滋滋作响,再倒入笋片同炒。笋吸饱了肉香,肉浸润了笋鲜,火候一到,香气直接窜满屋子。咬一口炒春笋,细嫩松脆,香甜爽口,没有多余的调味,全是山林本真的滋味。众人筷子齐飞,专挑笋片夹,肉块反倒被冷落。
其实,笋与肉能分能合,将笋单独白煮或素炒,也能品出真趣。那一锅排骨笋汤,清水慢炖,笋的清甜尽数融进汤里,汤色清亮,鲜得让人忍不住连喝几碗,每一口都是春天的鲜活。主人说,笋汤留着当天然味精,煮啥都鲜。难怪有人戏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若要不瘦又不俗,还是天天肉烧竹。”这是把清雅与烟火,都揉进了寻常日子里。
回城后,还有人笑我们折腾,说市场买笋不也一样香?可于我而言,挖笋从不是为了省下几元钱,而是踏青寻趣,是好友相聚,是在山野间做半日闲散之人。亲手掰下的春笋,带着阳光雨露的灵气,自然比集市上的多了几分烟火温情。
后来友人周老师送来几根春笋,说:“亲自去挖的,送你一个春天。”我笑着接过。正所谓“好竹连山觉笋香”,春笋尝鲜的好时节,就在眼前。这一口清鲜,正是春天独有的馈赠。
父亲的肩膀
□许建军
记忆里,父亲身形高瘦,唯独一副肩膀,出奇宽阔。这看似普通的双肩,却能负重千斤,早早挑起家的重任,在烛光里上下起伏,只为改善一家老小的生活。
爷爷早逝,刚成年的父亲便跟着奶奶,一肩扛起全家六口人的生计。或许是从小便深知父亲双肩的沉重,又或许是本能地心疼他的辛劳,我竟从未爬上过父亲的肩膀,反倒是叔叔们常把我驮在肩上。
大半辈子从事搬运工作,父亲的肩膀既是谋生的工具,更是全家生活的支柱。一生节俭的父亲,常年戴着一副肩垫,那是母亲精心选了帆布,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母亲常念叨:“别小看这肩垫,用处大着呢!”每次出门前,母亲总会郑重地为父亲系上;等他回家,又第一时间小心取下,清洗干净。一旦有破损,母亲便取出针线包即刻缝补。就这样一副肩垫,父亲一用就是好几年。
长大后我渐渐明白:一副肩垫,护住了父亲的衣衫,缓冲了重物对肩膀的磨损,一如父亲用双肩为全家挡去了生活的重压。而它深藏的,又何尝不是母亲对父亲、父亲对家庭深沉的爱?
高考结束、等候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暑假,父亲带我到工地干活。家附近粮站的二合楼一层楼板正要封顶,我人生第一次踏上脚手架,因恐高而手足无措。四人合抬一块丈二长的石板,我和父亲搭档殿后。我咬牙撑着,双腿却不住发抖。父亲二话不说,悄悄把捆扎石板的绳索往他那边挪,直到再也挪不动。烈日下,石板被晒得发烫,父子俩汗流浃背,肩上的毛巾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父亲流的是热汗,我却是冷汗与热汗交织。
我至今仍想不通,当年那块丈二长的石板,经父亲悄悄挪过绳索后,他肩头到底比我多承受了多少重量。也正是从那时起,我真正读懂了父亲肩头的责任,读懂了父爱的力量。
白天,父亲的肩膀像一张绷紧的弓,在生活的逆风里一耸一耸,抬着重物,一寸寸向前挪动。深夜,他为生产队算账,宽厚的肩膀随着拨动算盘的节奏微微颤动。
后来,父亲的肩膀渐渐不再挺拔,像被岁月压弯的扁担。最先出现问题的却不是肩膀,而是常年负重的腰杆。那一年,父亲腰痛难忍,卧床不起,母亲四处寻医问药,折腾了一个多月才稍有好转。闲不住的父亲急着要出工,在全家人极力劝阻下,他表面妥协,背地里却瞒着家人偷偷去帮人搬运。
父亲年岁渐长,我们苦苦哀求他安心休养,可一辈子要强的他只是沉默,依旧每日早出晚归,有活必干。终其一生,他那双负重的肩膀,从未真正停歇。
父亲离开我们已近三十年。可我始终记得,他的肩膀稳稳托着整个家,如同托着易碎的珍宝。它教会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沉默的爱,更教会我要做一个能为他人撑起一片天的人。
父亲的肩膀让我明白:男人的肩膀是否单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敢于扛起责任的担当。所谓成长,不过是看着曾经为你遮风挡雨的肩膀,在岁月里慢慢弯下弧度。那肩膀或许不再挺拔,却永远是我人生路上最温暖的港湾。
古廊桥 白鹭飞
□李海燕
“百仞崖边有此桥,地平路稳玉骢骄。”宋代文人曾为德化浐溪畔的木板桥赋诗,文脉与桥韵相融。岁月悠悠,古廊桥静立一方。
我的爷爷曾是古廊桥的守护者,每日负责清扫桥内卫生。小时候,我常常跟在他身后。爷爷身材高大,挥动大扫帚毫不费力,桥总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爷爷说,他小时候,常能见到山里的农民挑着自产的货物从木廊桥上经过,在桥上歇息,但见有的用斗笠扇风,有的用毛巾擦汗,喝一口自带的山泉水,歇足力气再继续赶路。
爷爷总是不厌其烦地向我介绍:此桥在清代时重建,始称“登龙桥”,为木平梁四墩三孔长廊屋盖廊桥。桥长大约五十米,宽三四米,高六米多,下立两座巨大石墩。桥梁以巨杉横架,上铺木板,由七十二根木柱支撑屋盖。通道两侧设有长条座椅,供行人避暑歇息。桥外建有两层重叠雨披,斗拱与屋梁之上,还刻有精细的花卉图案。古廊桥曾是这里重要的交通枢纽,为德化县城通往尤溪、永春苏坑及境内石山、邱店等地的古官道。清代多次修缮,它是如今家乡城区内唯一一座保存完整、仍可通行的古廊桥。
暮色时分,我踏上家门口的古廊桥,体味一番质朴古韵。沿着石阶拾级而上,但见石缝间已生出不少野草。桥头旁立着一方碑记,两旁的长凳落了薄尘。轻抚日渐斑驳的木柱,岁月流转间,古廊桥少了往日的喧嚣。
古桥曾是村庄的中心,热闹非凡。儿时,村里的伙伴们常在廊桥上嬉戏玩耍;夏日里,我们在桥下清澈的溪水中学着“狗爬式”游泳,摸虾、捕鱼、拾溪螺,爽朗的笑声填满了整座古桥。成群的白鹭轻盈掠过水面,鱼儿吐着水泡,鸬鹚啄起水中游鱼,伴着老牛哞叫、落日余晖、袅袅炊烟与声声唤儿归家的呼唤……这般景致,至今仍清晰印在我的脑海里。
如今,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仍时常到廊桥上走走歇歇。村内的老人活动中心为他们开辟了娱乐天地,老人们看报、下棋、打门球、闲话家常,而廊桥始终静静相伴,并不寂寞。村庄日渐富裕,人们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沿溪两岸筑起了绵长的溪堤,村民们常在饭后漫步其上。
高速路穿村而过,一幢幢安置房拔地而起,家家户户普及了小汽车。古桥虽不再有往日的喧闹,但往来的白鹭依旧在此停歇,它仍静静守候着日新月异的乡村,守候着四季轮回,岁月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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