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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09:47:57 来源:泉州晚报

那碗夹生粥

□连垚瑶

阿太过世那年,我年纪尚小。记忆里,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阿公面色凝重地走进厅堂轻道了一句:“走了。”他的话就像一记响雷打破了屋内的安静,瞬间引来一片压抑的抽泣与哭声。如今回忆当时的场景,许多画面已不清晰,只记得阿嬷搂着我,口中反复念叨着“阿太享福去了”。从那以后,老屋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大概是五岁时,工作繁忙的父母把我送回乡下老家生活,每逢农忙时节,阿公阿嬷要下地干活,实在分身乏术,只得把我托付给阿太照看。不知不觉间,年逾八旬的阿太与年幼的我,也渐渐成了“忘年交”。

那时阿太的腿脚已经不太利索,她平日里很少走出老屋,活动范围就在房间到厅堂或厨房的几步之地。我经常趴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老摇椅旁,时而手里摆弄玩具,时而听坐在椅子上的阿太“讲古”,她总是一边摇着手里那把宽大的蒲扇,一边絮叨着遥远又陈旧的往事。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阿太经常反复说着同样的人和事,彼时的我心性浮躁,压根不懂那些故事里的岁月情深,只觉得听多了乏味无趣。有时看见阿太讲到动情处时眼睛望着远处、半天不说话,我就悄悄溜去院子里找别的乐子,等听见阿太的呼唤,再跑回去陪她。

阿太饮食清淡,最爱吃的是腐乳搭配一碗浓稠的白米粥。因为口味与家里其他人不同,她每天早晨都会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挪步到厨房,给自己单独熬一锅粥。阿太会先往锅里舀米、添水,再把灶膛里的柴火点燃,不多时,米粥的香气就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袅袅炊烟也很快顺着烟囱飘向屋外。这个场景在年幼的我眼里,如同在玩有趣的过家家游戏,每次看见,心里都跃跃欲试。

把锅放在灶上加热后,阿太会坐在厨房外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我便趁机蹑手蹑脚地钻进厨房,然后踮起脚尖,一手扒着灶台,另一只手先掀开沉重的木锅盖,接着拿起汤勺使劲搅拌,佯装自己在熬粥。有次瞧见锅里翻腾的米粒,我一时兴起,偷偷从米缸里抓一把生米撒进粥里,接着还添了一瓢冷水进去,怎料锅里沸腾的咕嘟声骤然弱下去,浓稠的粥转眼间变稀,生米粒沉沉浮浮混在粥汤里,格外显眼。我见状赶紧拿着汤勺胡乱搅了几下,心里琢磨着一会儿粥就煮熟了,阿太肯定发现不了,于是便放心地跑出去玩耍了。

这样的事,我之后又连做了好几次,起初阿太以为是自己没掌握好火候,熬出来的粥才会夹生,有次听见她抱怨祖父买的米不好,煮出来的粥不好吃,我忍不住捂着嘴偷乐,谁知被阿太瞧见了,当下就明白了缘由。我吓得赶紧低头,生怕被拆穿,可是阿太没有责怪,反倒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不见半点生气的样子。

这件小事成了我和阿太俩心照不宣的小秘密。自那以后,我没有再做过这样的调皮事,而阿太跟我聊天时除了讲过去的事,还会不时说起熬一锅好粥的诀窍,比如煮粥时该如何添柴控制火候,或是米和水要怎么搭配,粥才会好吃。猜出我对下厨感兴趣,后来阿太熬粥时会特意叫我来帮忙,比如拿勺子搅一搅粥汤,防止米粒粘锅,或是往灶膛里添些柴火,让火烧得旺一些。每次见我学得认真,她还会乐呵呵地夸一句:“真是能干的囝仔。”

如今十多年过去,那个告别阿太的黄昏,早已沉淀在时光深处。可阿太摇着蒲扇讲往事的模样,老屋厨房里萦绕的柴火米香,还有那碗被我搅得夹生的粥,一直没有随着岁月褪色,反而在我的记忆里愈发清晰醇厚,每每想起,心里依旧暖融融的。 

春天的落叶

□雷海红

总有人觉得树叶只在秋天飘落,其实不然,闽南的春天,落叶也是一道寻常又独特的风景。

每天上下班,我会经过一条林荫道,它的一侧挨着居民区,种着一排枝繁叶茂的阔叶榕。榕树是四季常青的树种,一年四季皆有零星树叶飘落,只是到了春天,这种树的“落叶量”比其他季节多了一些。尤其是仲春时节走在榕树下,时常能听见啪的一声,那是老叶子从枝头脱离,随即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继续往前走几步,脚下又会出现好几片这样的落叶。有时早上路面还很干净,傍晚路过时林荫道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在上面脚底还会传来细碎的咔嚓声。这些落叶的颜色起初是棕黄色的,凑近看会发现上面的叶脉纹路清晰,犹如纵横交错的溪流,又像细密的毛细血管,叶片的边缘还有些卷曲,那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摸上去质地偏硬,不像新叶那般软嫩。我偶尔会捡起一片带回家,想着晒干后可以做做书签,借此也留住春日的痕迹。

若是没有及时清扫,掉落的叶片会逐渐发黑,叶脉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每隔一段时间,环卫工人会来打扫林荫道,这些落叶也被扫成堆装入麻袋带走,只是没过两天,路面就重新积起一层落叶,好似怎么也扫不完。有时雨水接连不断,榕树落叶被打湿后和泥土混在一起,就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一些软塌塌地粘在路面上,被行人踩得紧贴地面,清扫时还要先用扫帚反复扫动,方能把粘连的落叶“撬”起来,往往几场春雨过后,林荫道上总会残留不少叶屑,要等连续晴上两三天,湿气散尽,路面的落叶才会彻底清理干净。

除了榕树,香樟也是闽南春日常见的落叶乔木。我单位附近的学校门口栽着几棵香樟树,入春后这些树的老叶陆续从深绿色变成暗红色,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轻轻飘落,没有秋日的萧瑟,只是慢悠悠地归于地面。到了清明前后,这些香樟树的老叶基本落尽,枝头又会冒出不少嫩绿的新叶,一朵朵小巧的花也次第绽放。这个季节上下班路过,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那味道不浓,却很绵长,尤其是中午太阳晒着的时候,走在树荫下,连呼吸都觉得清爽。放学时间,还能遇见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从香樟树下走过,落叶落在他们的肩头,也没人特意拂去,就带着这片春意继续往前走。

闽南地处沿海,春季的气温持续攀升,雨水也愈发充沛,树木受气候影响,进入集中的“换叶期”。我对这些春日里的落叶,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毕竟老叶长了一整年,挂在枝头终究是负担,时间一到,便自然从树枝上脱落,落在养育母树的土地上,慢慢化作养分,也正是树木独有的生长规律。不过这时的落叶并非凋零的象征,而是新旧交替的常态,老叶落得从容,新叶长得旺盛,这样的景象随处可见又格外特别,好似提醒着我们,在这闽南的春日里,生长与告别,从来都是同时发生的事。  

养蚕记

□王小柳

春季开学后,自然课老师布置了一项作业,观察蚕的成长过程。女儿回家后说起这事,我便立马网购了一个“蚕宝宝饲养试验包”,当中包括了蚕卵、饲养箱、夹子和桑叶。收到货后,女儿的“养蚕计划”就正式启动了。

起初,蚕卵只有芝麻般大小,放在桑叶上好像一群蚂蚁。隔了几天,蚕卵陆续冒出一条条黑线,体型也大了好多圈,所需的桑叶更是逐渐增多。女儿每天要打扫一遍饲养箱,再铺上新的桑叶。做这事得有耐心,先用夹子把一个个蚕卵夹起来,再放在新铺的嫩桑叶上,过程中要轻拿轻放,不然一不留神就会夹破蚕卵。女儿平时做事没什么耐心,这回因为感兴趣反倒能耐住性子,无形中做事也少了几分急躁,我还打趣说这算是一个意外收获。

小区去年栽种了一棵桑树,我便去找物业要了一些新鲜的桑叶,带回来放在冰箱保鲜层,可以供孵出来的蚕宝宝食用。这些小家伙吃桑叶的动静不大,发出的沙沙声好像窗外落下的绵绵春雨,不过它们的胃口不小,一片桑叶转眼间就破了几个洞,再过一会儿,叶子就消失了大半。这些蚕宝宝吃桑叶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是抱着叶片啃,有的是躺在叶面上吃,还有的是先在叶片上咬一个小洞,再沿着洞口绕圈吃,十分有趣。

忽然有一天,即使更换了新桑叶,蚕宝宝也不张嘴吃了。我以为它们生病了,上网搜索后才了解此时是“休眠期”,是蚕宝宝在为脱皮做准备,历经四次蜕皮,它们才会变得白白胖胖,并且不再进食。接下来的时间,蚕宝宝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蠕动身子去寻找结茧的地方,女儿根据网上提供的方法,在饲养箱里搭了几个支架,想让蚕宝宝更顺利地结茧。连续观察了几天,女儿还忍不住感叹说:“没想到蚕宝宝‘造房子’技术也有好有坏啊。”的确像她说的,有的蚕宝宝会默默吐丝搭建自己的“小窝”,有的则是先在纸箱里到处溜达,最后才缩在角落里结茧。也有的蚕宝宝会爬到纸盒外面,在墙与纸盒的缝隙间结茧,极个别的因为磨磨蹭蹭,浪费太多丝,最后只结成一个薄薄的茧,看起来十分脆弱,不堪一击。

之后的半个月,蚕宝宝们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结的茧里,这时也是观察蚕茧的好时机。阳光映衬下,蚕茧的颜色五彩斑斓,有常见的白色,也有淡黄色、橙色或浅粉色。听我说将蚕茧放进水里煮透再晾凉,就可以手工拉出丝,只是这样做就看不到蚕蛾了,女儿赶紧反复叮嘱家里人不要破坏蚕茧。

不知不觉间,蚕茧变得愈发紧实,裹着里面的蚕蛹静静蛰伏,蛹体也慢慢发生着奇妙变化,一天天酝酿着新生,女儿每天都要凑近观察,生怕错过这生命蜕变的关键瞬间。终于在一个周末下午,蚕蛾陆续破茧而出,一只只扑扇着洁白的小翅膀。不过它们大多数时候仍待在饲养箱里,时而慢悠悠地爬行,时而轻轻振动翅膀,一段时间后,这些蚕蛾又会产下新的蚕卵,为新一轮生命轮回埋下希望。

从小小的卵到蠕动的蚁蚕,从贪吃的幼虫到结茧的蛹,再到破茧成蛾、繁衍后代,短短数十天,蚕完成了一场生命的华丽蜕变。而女儿在这段陪伴与观察中,真切感受到了大自然生命的奇妙,学会了用心呵护与静静等待,我想这或许也是比书本上的知识更生动的自然教育。 

雷海红

总有人觉得树叶只在秋天飘落,其实不然,闽南的春天,落叶也是一道寻常又独特的风景。

每天上下班,我会经过一条林荫道,它的一侧挨着居民区,种着一排枝繁叶茂的阔叶榕。榕树是四季常青的树种,一年四季皆有零星树叶飘落,只是到了春天,这种树的“落叶量”比其他季节多了一些。尤其是仲春时节走在榕树下,时常能听见啪的一声,那是老叶子从枝头脱离,随即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继续往前走几步,脚下又会出现好几片这样的落叶。有时早上路面还很干净,傍晚路过时林荫道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在上面脚底还会传来细碎的咔嚓声。这些落叶的颜色起初是棕黄色的,凑近看会发现上面的叶脉纹路清晰,犹如纵横交错的溪流,又像细密的毛细血管,叶片的边缘还有些卷曲,那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摸上去质地偏硬,不像新叶那般软嫩。我偶尔会捡起一片带回家,想着晒干后可以做做书签,借此也留住春日的痕迹。

若是没有及时清扫,掉落的叶片会逐渐发黑,叶脉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每隔一段时间,环卫工人会来打扫林荫道,这些落叶也被扫成堆装入麻袋带走,只是没过两天,路面就重新积起一层落叶,好似怎么也扫不完。有时雨水接连不断,榕树落叶被打湿后和泥土混在一起,就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一些软塌塌地粘在路面上,被行人踩得紧贴地面,清扫时还要先用扫帚反复扫动,方能把粘连的落叶“撬”起来,往往几场春雨过后,林荫道上总会残留不少叶屑,要等连续晴上两三天,湿气散尽,路面的落叶才会彻底清理干净。

除了榕树,香樟也是闽南春日常见的落叶乔木。我单位附近的学校门口栽着几棵香樟树,入春后这些树的老叶陆续从深绿色变成暗红色,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轻轻飘落,没有秋日的萧瑟,只是慢悠悠地归于地面。到了清明前后,这些香樟树的老叶基本落尽,枝头又会冒出不少嫩绿的新叶,一朵朵小巧的花也次第绽放。这个季节上下班路过,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那味道不浓,却很绵长,尤其是中午太阳晒着的时候,走在树荫下,连呼吸都觉得清爽。放学时间,还能遇见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从香樟树下走过,落叶落在他们的肩头,也没人特意拂去,就带着这片春意继续往前走。

闽南地处沿海,春季的气温持续攀升,雨水也愈发充沛,树木受气候影响,进入集中的“换叶期”。我对这些春日里的落叶,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毕竟老叶长了一整年,挂在枝头终究是负担,时间一到,便自然从树枝上脱落,落在养育母树的土地上,慢慢化作养分,也正是树木独有的生长规律。不过这时的落叶并非凋零的象征,而是新旧交替的常态,老叶落得从容,新叶长得旺盛,这样的景象随处可见又格外特别,好似提醒着我们,在这闽南的春日里,生长与告别,从来都是同时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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