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谈马联
■吕少京
蛇年的年味还没散干净,老城区的巷子里,红红灯笼还挂在骑楼檐角。我踩着青石板路往家走,忽然就闻到隔壁阿伯家传来墨汁味。凑过去一看,原来他正写马年春联呢。今年是丙午马年,人们过年讲究个好彩头,春联里带个“马”字,总觉得心里更踏实些。我对这些老传统,打心底里喜欢。
说起马联,我最先想起的不是什么名家大作,而是小时候爷爷在自家天井里写春联的样子。那年也是马年,爷爷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他却浑然不觉。手里的毛笔蘸得墨汁饱满,在红纸上写下“春风得意马蹄疾”。下联配的是“旭日东升燕影斜”,横批是“万象更新”。那时候我才十来岁,哪懂什么诗词典故。只觉得红纸配黑字,看着就喜庆。墨香混着天井里桂花的淡香,还有远处隐约的鞭炮声,成了我对马年最鲜活的记忆。后来才知道,上联是孟郊的诗,现在想起来,还真挺有味道的。马联的妙处,其实不用刻意去分析。有时候走在老街巷里,随便抬头就能看到几副。有的写得豪迈,有的带着温婉,各有各的韵味。有一回在老街的一家老字号店铺门口,看到一副“跃马扬鞭抒壮志,耕云播雨绘新图”。当时我站在那看了半天,不是说对仗多工整,而是觉得字里行间的劲儿,既有敢闯敢拼的豪情,又有踏踏实实做事的本分。还有一次在文庙附近,看到一副“白马飞驰迎旭日,青骢欢跃送春风”。读着读着,好像真能看见骏马踏着晨光跑过来,连风里都带着春的暖意。
我总觉得,马联最动人的地方,是它的烟火气。它不是文人雅士关起门来的笔墨游戏,而是咱老百姓心里话的写照。乡村的门户上,常能见到“马到成功家业旺,春来福至子孙兴”。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满是对家庭和睦、日子红火的期盼。商铺老板们也爱贴马联。我老家楼下的面线糊店,年年都贴“骏马奔腾财源广,瑞雪纷飞福气多”。老板说,贴了这联,来吃早餐的客人都多了几分喜气。就连我孙女的书桌上,也贴着一副“策马前行书山路,闻鸡起舞学海舟”。那是她自己选的,说是要像马一样,在学习上冲一把。这些马联,字字句句都沾着生活的温度,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也喜欢翻一翻家里的旧书。才发现马联的历史,居然这么久。宋代就有人把马写进对联里,到了明清时候,更是成了风气。乾隆皇帝的御笔马联,我在画册里见过,气派是真气派,但总觉得少了点咱民间的活泼。倒是有一副民间拆字联,让我记了好多年。“驰马试剑,方显英雄本色;引弓射雕,尽抒壮士豪情”。“驰”字里有马,“引”字里藏弓,既扣了马的主题,又显露出一股子才情。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手写春联的场景,不如以前那么常见了。街头巷尾,电子春联、印刷春联到处都是。我有时候刷手机,也能刷到各种马年春联。有的写着“骐驎献瑞福盈户,骏马迎春喜满门”,有的是“玉马驰春添吉兆,金辉满堂纳祥光”。虽然不是手写的,但那份对马的喜爱,对新年的祝福,依旧在字里行间流淌。
马联于我而言,早已不只是一副春联。它是汉字的魅力,是文化的传承,更是咱老百姓对生活的热爱。新的一年,愿我们都能像骏马一样,带着这份热爱,在自己的人生路上,稳稳地走,勇敢地闯。
马到成功处
■苏锦波
马年说马,说的终究是人。泉州城里,六匹铜马驮着“六合同风”的宏愿昂首奋蹄。马到成功,是中国人心底最朴素的祝祷,是骐骥一跃的迅疾,更是万里长征那第一步落下时,踏碎尘埃的决绝。这让我恍然想起另一匹马,一匹奔驰在三百多年前血色黄昏里的白色战马,和马上那个刚刚焚尽青衣的少年。
那是一个读书人的诀别。地点在南安文庙,那浸润着松烟墨香、回荡着子曰诗云的殿堂。年轻的郑成功接到父亲郑芝龙的劝降书,信纸轻飘飘的,却压垮了一个旧世界。他曾在这里,于石井书院的晨钟暮鼓中,将忠孝节义读进骨血;那一袭象征士子荣耀的青色儒衫,此刻却如千斤铁甲,裹挟着无尽的讽刺与悲凉。他走出大成门,褪下长衫,投入火中。烈焰腾起,吞噬的何止是布帛?火焰跃动,照亮他清俊脸庞上滚落的泪,也映出瞳仁里新生的、冰冷的铁光。
青衣化灰的刹那,马嘶声响了。
那不是六骏图中雍容华贵的御马,也不是吉祥物IP里象征祥瑞的福马。那是一匹即将踏碎山河、搏击风浪的战马。他披甲戴盔,纵身跃上马背——从此,这匹白马便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成了他决绝意志的化身。从文庙到桃花山大坪山的路,是他人生的裂谷,也是他精神的飞地。马蹄踏过之处,儒生的优柔与彷徨被踩得粉碎,一个军事家的果敢与一个民族英雄的悲怆,随烟尘一同扬起。
多年后,那匹白马凝固成了大坪山顶永恒的守望。三十八米高的铜像,自山巅拔地而起,俯瞰着万顷波涛。兜鍪下的目光如炬,似能穿透历史的迷雾,直抵海峡对岸。设计者将马与人的力量熔铸一体:马首昂扬,前蹄似要腾空而起,充满了动势与渴望;而将军按剑临风,甲胄的每一片鳞纹都沉淀着风暴的气息。老辈人说,自从这“泉州保护神”立起,再狂的台风,到了此地也得绕道而行。这当然是百姓的浪漫附会,但那铜像所承载的“镇守”之意,那份保境安民的期许,却如基座般坚固。它镇守的,何止是自然的风雨?更是人心中的一道疆界,一种不灭的向往。
我总以为,那焚衣的火,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换了一种燃烧的方式——化作了白马疾驰时鬃毛掠过的风,化作了将军眼中不灭的星火,最终,化作了这尊铜像在晨曦暮霭中流淌着的、青铜色的光芒。这光芒,与今日重修后南安文庙的宁静肃穆,形成一种奇妙的对话。文庙里,丹陛石仍是旧物,孔子与弟子的面容在袅袅香火中慈和依旧;藻井的彩绘依旧绚烂,楞条间的故事还在低声诉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边是“文治”的永恒课堂,一边是“武功”的巅峰象征;一边是“放下”的决裂之地,一边是“扛起”的出发之点。它们隔着时空对望,仿佛在诠释着中国士人精神最深处的两面:进可匡扶天下,退可固守本心;而当真到了退无可退、本心即为天下时,那卷诗书便可掷地有声,化作长剑出鞘的龙吟。
轻裘肥马长安看花
■甘正气
提起“马”,很多人立刻想起“奔腾”“驰骋”“奋蹄”“飒沓如流星”“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其实,骏马越是高大,跑得越是飞快,潜在的危险说不定也就越大。
“塞翁失马”饱含深意,流传久远,其实里面就有骑马受伤的情节:“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淮南子·人间训》)这是“塞翁失马”故事中一次重要的反转。
在西方,赛马运动一度非常流行,观众都觉得骑手非常潇洒,身形矫健,英姿飒爽。偶读一本有关赛马的书,才发现原来专业比赛是那样惨烈。为了提高赛马的速度,骑手要极其严苛地控制自己的体重,残酷地节食减重,有人为了赛出一个好成绩,甚至用药物强行减肥,赛前吃饭喝水都极少,有时一场比赛下来,骑手体力消耗殆尽,几近虚脱。但也只有这样,赛马的负担才会减轻,才能踏雪无痕,一骑绝尘,才能增加夺冠机会。
可见,赛马也不是什么轻松好玩的事儿。
在古人眼里,生活的理想不是“古道西风瘦马”,幸福生活的象征也不是“马作的卢飞快”,而是衣服须轻暖,马匹要肥壮,杜甫说:“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秋兴八首》)“衣马轻肥”,才称得上富贵。
这也是符合儒家思想的。《论语·公冶长篇》记载,孔子询问学生们的志向,孔门十哲之一的子路就回答:“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只不过在“车马轻裘”之外,增加了推己及人、与人分享的内容。
一百多年前,1921年的1月,鲁迅先生挥笔写下名作《故乡》,他提出了他的生活理想,就是希望人们不再“辛苦”, 不要“辛苦麻木而生活”,不要“辛苦恣睢而生活”,摆在第一位的是不要“辛苦展转而生活”。
要想“奔腾”“驰骋”“奋蹄”“飒沓如流星”,即使是良驹,是骐骥,是千里马,是汗血宝马,一路趋走,长途远征,也可能有点辛苦吧,或许,孟郊《登科后》的走马观花更接近普通人脑海中的一种幸福:“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是富足安乐、心想事成的生活。
有朋友问我:“你可曾为2026写了一点什么没有?”
我想,就是——“愿人人轻裘肥马,长安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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