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亚英

我是家里的“吉普赛人”，居无定所。这儿睡睡那儿睡睡，床上睡睡床下睡睡，目的就是找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冬天来临，我买了一套新被褥，整理了父亲睡过的房间，搬了进来。这是一间朝南的房子，冬天特别暖和。第一个夜晚，我就得到了温暖的睡眠。

父亲长年守着大山。童年时，有一次，我赶着两头水牛跟父亲到山里去。一路是羊肠小道，基本都是上坡，跋山涉水，一山又一山。我累坏了，进门倒头就睡。小小的房间干干净净，被子暖暖和和，充满阳光的味道。

“咩——”野山羊的叫声响起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暮色四合，食物的香味倏然钻入了我的鼻孔。父亲煮了萝卜干饭，还放了三层肉。山泉水、萝卜干、三层肉、白米饭，这是世间无上的美味。饕餮一番，倦意再次袭来，又沉沉睡去。

父亲干的活可真多啊。一个人种着三架山梁的水稻，从山脚一直到山顶。每一架山梁我都得头朝后仰才能看到山顶。还种了芋头、蔬菜、杉树等。每天我醒来，父亲已经煮了饭洗了衣服。我们一起吃了饭，他就开始干活。傍晚太阳下山，他才收工煮晚饭。清晨摸黑煮饭，晚上摸黑吃饭。

父亲从不叫我帮忙，我每天只要放牛就可以了。把牛赶去青草茂盛的山坡，我就玩个痛快。离开太久了，父亲就着急地叫我，怕我被狼拖了。

父亲为什么不叫我帮忙？我想，是因为他太孤单了。长年累月在深山老林里，好容易女儿过来，他定然很高兴。他翻山越岭，肩挑手提，种了那么多水稻和其他农作物。在那窘迫的年代里，我们家吃得饱穿得暖，上交公家的各种费用也从来没拖欠过。左邻右舍都没有自行车，我们家就买了一辆“大巴士”。

在父母的庇护下，童年的我每天都睡得香，安稳踏实。可是，上了初中，去学校住宿，就渐渐踏上了失眠的漫漫长路。越往后，我的睡眠越失控，糟糕的状态在父亲确诊癌症后到了顶峰。我整夜整夜地失眠，忍着极度的困倦骑车回去看父亲，十五公里要休息三次，我常常觉得要倒在路边了。到家，跟父亲聊会儿，煮了午饭吃了去午睡，睡一两个小时再离开，精神抖擞。父亲在身边，好像把我的脑袋放空了，我好像得到了保证：父亲不会离开我，我不会失去他。

但是，父亲病重了。我把他接过来，我又断断续续地可以睡着了。由于使用激素，父亲浑身虚胖，脸上皱纹如刀刻一般。头发几乎都白了，脸上也血色全无。下班我一到家，或者他一起床，就“英儿”“英儿”地叫，到处找我。我急忙边应边迎了过去，父女互相看着，喜笑颜开。我又有了幻想：可以就这么维持下去的，我不会失去父亲。

当然，我的幻想再一次破灭，父亲去世了，如今已经一周年。按照风俗，他住过的房间可以再住了，于是我搬了进来。第一个夜晚，我便又有了一个安稳的睡眠。

父亲啊，童年的时候，您曾经在我的生命里撑起一把大大的伞，护佑我平和健康；将来的日子，您一定可以再赐给我很多很多安稳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