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慧

我们的村庄是建在山顶之上的。早年，村庄的人们为了远离匪贼的骚扰，将家从山底搬到山顶，只留下一些无法搬走的田地。其实，这些田地处于两山之间，有水，土壤肥沃，能为庄稼提供足够的营养，村民们离开此地，实属无奈之举，但搬至山上的村民依然下山耕种，一年四季，多多少少有些收获。可最让村民揪心的是山路太过于陡峭，上山下山时，一不小心踩到小石块什么的，都容易摔倒。

时光辗转，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我村外出到南洋谋生的乡贤们，就寄来了钱，开始铺设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小时候我们一群伙伴都喜欢沿着台阶跑上跑下，数一数它共有多少级台阶，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整整三百二十个台阶！

侨兴亭，它并非建在什么通衢大道上，而是静静地踞在这半山腰，像一位敦厚的老者，专为等候那些负重而行的乡人。你想想看，春季村民们挑肥料下山，秋季挑着粮食回家，上上下下都要休息，谁有能耐一口气挑担上下呢？处在半山腰的侨兴亭刚好成了人们落脚、休息的最佳场所。

亭子像是农家的大堂屋，极其朴实，它左右两面依着陡峭的山壁，筑起了高高的墙壁，屋顶是简单的三角形，用厚重的石板一片片铺着，沉甸甸的，左右两面墙壁各开了一扇大大的窗，可以接纳山风，又可以透过它欣赏两边的风景。侨兴亭前后是两个敞亮的门洞，并无门扉，一眼便能望穿——村民从后门进去，是下坡路；从前门出来，是上坡路。

我走进亭内，脚下便是那绵延上下的石阶，一级一级。这亭子，竟是直接建在这路的身上的。一级一级的台阶构筑的路从它身体里穿过，它便成了路的一部分，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驿站。靠墙设着长长的两块石椅，可供一二十人同时并排而坐。

炎炎烈日下，坐在侨兴亭内，墙壁两侧巨大的窗洞，或者说，是一个向山谷尽情敞开的怀抱。没有棂，没有纱，毫无遮拦地，将整座山的青翠迎了进来。那是一种怎样泼天的绿意！近处的，是簇簇疯长的蕨草与墨绿的灌木；稍远的，是些婆娑的相思树，风过处，漾起一层层柔软的波浪；再从侨兴亭前面的大门望下去，那一块块被山峦温柔环抱的，正是先人胼手胝足开辟出的良田，这景致，被这窗框、大前门轻轻一收，竟成了一幅活着的、呼吸着的长卷。

此时此刻，一定会有叽叽喳喳鸣唱不息的蝉声从树梢、草丛、峭壁袅袅传来，洪亮而执着，仿佛一曲曲曼妙的山间交响。置身其间，身上的负重、旅途的疲惫、双腿的酸楚全部都被淹没在这美丽的风景中、这力量十足的天籁里！忘却了所有烦琐与纷乱，忘却了所有艰辛与困难，忘却了所有倦意与疲劳……当人依在山间，岂不成了“仙”？这时，我真为古人造字的智慧所折服，原来，在这里这么容易就成“仙”了，多么惬意啊！

在这“隔而未隔，界而未界”的侨兴亭里，只有你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其妙处。

想想看，许多年前，这里没有这石阶，更没有这亭子的年月。眼前这条被村民们从容踏着的路，当年该是何等狰狞的模样！定然是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是顽石裸露的峭壁，是蜿蜒在草丛里、一不小心就能将人滑倒的泥泞。我仿佛看见我的先辈们佝偻的背上，压着沉如铁块的担子。一头是刚从山下田里收获的番薯，沾着湿泥；另一头是金灿灿的玉米棒子，或是饱满的花生。他们的身子向前倾着，几乎要与那陡坡平行，豆大的汗珠，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洇开一个小小的、瞬间又被蒸干的印子。那一步一步，不是走，是在这大山的胸膛上，用筋骨与气力，艰难地丈量着生存的重量。

也就在这时，我的眼前又仿佛展开了另一幅图景。那些漂洋过海的游子，我的乡亲。他们在另一片土地上，用同样的、从这山里带出去的坚韧，换取微薄的生计，一分一厘地积攒着。我深知家乡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我深知他们牵挂家乡亲人劳作、挑担、行走的艰难。他们没有忘却故里！那一封封越过重洋的信，便不再是信了，是一只只归巢的鸟。信里夹着的，哪里是银钱呢？那分明是滚烫的、从胸膛里掏出来的一颗心。是他们，将这心化作了这一级级石阶，化作了这一方可以歇脚的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