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芃芃

记忆里，总有几根教鞭在飞舞，那是父亲的。父亲教书三十七载，用过的教鞭无数，唯三根最是清晰。

九岁那年秋天，我成了父亲的学生。他是山间教学点唯一的代课老师。开学那日，晨曦微露，我背着军用书包，紧随父亲身后。山道转弯处，他顺手从一捆木荷枝中抽出一根，捋去枝叶，递于我手。那教鞭还带着山间的露水气息。

他吹着哨子，喊一声：“开学啦！”哨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早起的鸟儿。我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兵，神气活现。

父亲的教鞭是会唱歌的。课堂上，它轻敲黑板，哒哒哒，像春雨敲窗；它指挥我们唱歌，上下翻飞，像一只灵巧的燕子。我们都喜欢这根会唱歌的教鞭。

那时，我们四个同龄男孩子同桌，这桌是生产队之前粉刷墙壁用的。开学一个月后的一天中午，我们偷摘了邻家的金桔。父亲知道了，很生气，把我们四人叫到小操场中央，排成一排，站在他画的圆圈里。那根教鞭第一次重重地落下，打在手心、肩上、臀上，生疼生疼的。最后，教鞭折断了，父亲将它狠狠扔出去，划出一道弧线。我们站着直到放学，没人敢哭，也没人再敢偷东西。

三年后，父亲转正了，调到山下总校。他做了根新教鞭，是母亲从山上折来的檵木枝条。父亲细心地将它去皮、上油，还在上面刻了一个“端”字——那是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有一次，他把它放在讲台桌上忘了拿回宿舍，下午到教室的时候没有看到它，也许是用教鞭习惯了，上课似乎缺少了什么。他说是一生中上得最糟心的一节课，他让学生每人做一根教鞭上交。第二周他收到了17根，有的学生没有做，他也没有说什么。之后，他发现一根和他原来那根差不多，手握住的地方特别的光滑，且只有这一根上面刻着一个“端”字，他有些得意。

几年后，一个剪了长发的学生来看父亲，说起当年偷教鞭的事。父亲只是笑着说：“我怎么不记得了？”那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大学，在县城中学当老师。

我考上师专那年，父亲调到学区任职。退休前一年，他却主动要求重回讲台。那时他向我讨要一根新式教鞭——不锈钢的，能伸能缩，收起来像支钢笔。

我特地进城为他买来。年幼的儿子见了，说像孙悟空的金箍棒。父亲拿在手里挥舞，笑得灿烂，如窗外正盛开的木棉花。

不久前，读到张老师的文章，才知道父亲退休时，将那根不锈钢教鞭赠予了他。张老师的笔下，我父亲的形象栩栩如生，可惜父亲读不到这些文字了。

如今夜深人静时，我常梦见父亲。在那遥远的地方，他手握教鞭，轻轻挥舞，画出一个又一个七彩的圈。那些圈儿飘飘荡荡，最后都落进我的梦里。

教鞭三尺余，春风化雨里。父亲用最简单的工具，书写了最深刻的教育真谛。那不仅仅是一根根教鞭，更是一颗永不熄灭的育人之心。

如今我也教书多年，终于明白：最好的教鞭，不在手上，而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