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煌
老房子的木门被推开时,那方深棕色八仙桌总最先闯入视线。四条桌腿扎根红砖地,木纹里凝着岁月,桌面被磨得发亮,细密的划痕藏着我最初的记忆。
正月初九天未亮,奶奶便领我摆好八仙桌,桌角对齐砖缝,正对大门。首炷香在金色香炉里燃起时,供品便依次捧上桌面:牲醴与甜粿并排,一对蜡烛柔和地发光,三碗清茶澄澈明净,五果的甜香混着六斋的干货气息。二十四碗荤菜摆得满满当当,晨光透过窗棂给供品镀上金边,馋得我总趁奶奶添香时偷咽口水。她回头望见,指尖便轻轻刮过我的鼻尖,那触感带着暖烘烘的慈爱。
村里办红白事,八仙桌成了邻里间的纽带。我和弟弟抬着桌板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在桌板背面“民国壬申年”的墨字上跳跃。还桌时必在桌面贴红纸,压一包糖果饼子。有次我绊倒后磕掉桌角的漆,半夜爬起来用唾沫抹“伤口”,奶奶摸着我的头笑:“它经得住风雨呢。”后来才懂,那些缺痕原是时光刻下的年轮,每一道都记录着这张桌子的经历,也记录着我们的成长。
五叔结婚时,晒谷场摆了二十张八仙桌,每张桌角都系着红绸。婶子们将五香包扣肉叠成宝塔形,清蒸鱼摆成游水状,炸鸡卷泛着金黄的油光。我们这群孩子绕桌疯跑,父亲的竹筷便轻敲我们的掌心:“八仙桌上坐的是客。”可闻着满桌的菜香,掌心的微疼早被满心的欢喜冲淡,心里只盼着开席的时刻。
寻常日子里,八仙桌是家里的日晷。清晨,父亲就着咸菜讲生产队新闻,粥雾在桌面洇开;晌午,我的作业本摊在木纹上,铅笔尖随阳光移动;傍晚,爷爷摆上菜脯花生,番薯酒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叔叔的搪瓷缸碰响酒盅,弟弟的脚丫蹭着桌腿,煤油灯把八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出暖融融的光斑。
如今住在高楼,却摆不下方正的八仙桌。钢筋水泥间,圆桌旁的家常话少了,长条桌上的应酬多了。但那方桌子早已成了记忆的坐标——盛过供品的庄重,承过宴席的喧闹,也装过家长里短的温暖。当我们在现代生活中奔波,忽然懂得:有些滋味,只有在八仙桌的方正里,才能品出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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