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溪

我有个不好的习惯，开车踩油门或者是放松油门时，常常会偷瞄一下那圆形的油耗表，看它显示数字的变化。我甚至熟知上班和回家每一段路的平均油耗。比如从家里车库开出大坪山隧道，这个时候的油耗大约每百公里13升，到安吉路转山海路转弯处基本在8升；上下班单程，我的最低油耗是5.6升，最高油耗将近10升……每一次行驶结束，油耗表锁定一个较低数值时，我的心头便开出欢喜之花。

这让我想起与父亲生活在一起的一些情景。

父亲1971年就在老家社办企业当总务兼厨师兼采购，操持着一个不大不小企业员工的三餐。职业缘故，口算和心算竟成了只读过三年书的父亲的强项。他可以把每一餐饭的人均成本、盈亏算得清清楚楚，因此他的记账如他的为人一般，清清楚楚。

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因病退休后，独居乡间，一间老屋、一盏电灯。大学寒暑假，或者参加工作后，我每次回家小住，平时三餐，基本都是父亲煮饭。饭菜摆定，父亲便口中盘算：“今天这餐饭瘦肉4两、大米6两、青菜1斤，再加上油盐煤气……”他逐项念来，末了将数字郑重相加，再除以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算来，咱俩今日这顿饭，每人花费三元一毛七分！”伴随着口算，父亲眼中跳跃着光芒，在看似无意义的絮絮叨叨中得到了满足，父亲甚至是有点自得。

父亲故去二十余年，那些他曾计算过的琐碎数字，竟如深埋的种子，在岁月肥沃的泥土里悄然萌蘖，埋下了他的儿子关注汽车油耗的因果。如今我亦已为人夫为人父，经历了“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的一些别绪，我终于明白了父亲嘴里计算的哪里是柴米油盐，分明是以数字为梭，在孤寂的经纬里，默默编织着屈指可数的天伦之线。我每一次回家，于父亲，是一种父爱的表达，是一种付出的渴望。父亲每一笔加减，都是对亲情浓度的无声丈量。

或许是刻在骨子里的DNA，女儿现在偶尔也会在回家后向我炫耀她的平均油耗。深知人间烟火与成长道路的分量，我们永无休止地计算着的，其实更是生存的重量与情感的刻度。

时代奔涌，器物更迭。父亲和我和我女儿三代人，在各自的时空象限里，都俯身成为生活的精算师。但无论计算载体如何演变，其内核无非凡俗众生在时光的田亩俯身耕耘时，对生活本身投注的朴素虔诚。父亲计算的是柴米油盐，我和女儿凝视的是车辆油耗；父亲计量的是三餐的温度，我们测算的是引擎的脉搏；父亲计算的是儿子的归期，我计算的是归家陪伴父亲的剩余次数，女儿也有她今后生活的考量……

我们都在以笨拙却专注的方式，度量着生命的分寸。那分寸里，既有生存所需的锱铢必较，更有情之所钟时，心甘情愿的生活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