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杰

看到“洛阳牡丹甲天下”的句子，我心下是无比讶异的。洛阳？那不是我经常去的，满街鱼虾腥味，户户临街开铺、杆秤开门做生意的海边渔村嘛，几时有过牡丹花国色动京城？“甲天下”的不应该是万古安澜的宋代古桥——洛阳桥吗？

那是30多年前的疑问了。那个时候没有互联网，我也没有宝贵的《十万个为什么》可以读，历史常识几近于零。洛阳几时有甲天下的牡丹，成为困扰我的大大疑问。

但是，“洛阳”这个地名，真是自带美好基因——洛水之畔、朝东向阳，当我身处那个名唤“后埭”、被江堤防护的小村子，举目四望远山天际线时，很是能引发一些痴想。直到小学毕业前，我见过的最大集镇，我对于“都市”想象的落脚点，不是北京，不是上海——就是洛阳啊！

从家门出发，走过种满木麻黄林的洛阳江堤，再转过弓形回转的北渠水闸，很快就能看到长虹卧波的洛阳桥。从北宋走到20世纪90年代，古桥的桥面已有些破落，但桥心亭古意盎然。我一次次走近去抚摸那些碑刻，手指探过“西川甘雨”、摸过“郡守爱民如子”，那些字啊，写得真好看。中年学书法，想到那些碑刻，应该是颜楷一路，难怪看了就让人感觉很板正，不敢随意嬉笑。

那时节，周末去洛阳街，常常是和姐姐一起去的。我们从洛阳桥南走到桥北，走过江堤的土路，再经过小镇电影院，闻着街头炸油条炸菜粿的香气，就到了老街。街上有几个书摊，卖的无非是《故事会》《小学生作文》《辽宁青年》之类。每次和姐姐去洛阳，奶奶会给我们5元。许多年后，我和同学说起这个，他们惊呼，5元钱啊，真阔。

奶奶宠溺我们，她只知道我们要去买书是好事，至于买的什么书，她也不懂。可惜，小镇书摊没有卖什么世界名著，我没有机会读到莎士比亚和伊利亚特。

所以，当我在小学的某道阅读题读到“洛阳牡丹甲天下”一句，想到的根本不是以后才知道的河南洛阳，而是身边的洛阳小镇。老师还给我们讲过“桂林山水甲天下”，我不羡慕，毕竟，在那个年代，普通人家也还没有“旅游”的概念，和我一样生活在农村的老师也没有机会去亲眼看看桂林山水。只是，我怎么也没法想象，在我生活的时空里，“洛阳”会牡丹飘香，而我居然没见过。这是怎么回事？

待到我真正去了河南洛阳，已经是工作数年后。我去了白马寺，去了龙门石窟。因为只停留一晚，晚饭后，我一个人兜兜转转赶去古城，到的似乎是丽景门下，看到古城墙在夜幕下，像衣着单薄的老者，城根下是残破的石板路，有横流的污水。行前，我对离家千里之外的古都洛阳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很是有些怀古伤怀的。

由于去的时间不对，我终究还是没能遇到洛阳牡丹盛放的景象。不过，偃师银条、浆面条、胡辣汤我都品尝过了，无论如何，洛阳我也是来过了。

那次去洛阳，是随团参加活动，洛阳是“中原行”的其中一站。一路上，导游给我们介绍河洛文化，提到了历史上几次移民迁徙，说中原人到了遥远的泉州，因为想念故土，把地名也带到了新的落脚点，所以，现在泉州还有许多“北方”的地名，像“晋江”“洛阳”，门楣上还留着祖上的来处：太原、彭城、颍川、陇西……

少时听到的一句“洛阳牡丹甲天下”，只是因为找不到解惑的人，困扰我多年。这种情况还有，比如，那位在特殊年代“下放”留下来的语文老师，诗书画俱擅（明白这点，也是在多年之后），看烦了我们这些乡野顽童，有时却又忍不住卖弄学问。教我们古诗时，他随口咏一句“黄河之水天上来”，让我也是疑惑良久，为什么黄河的水是天上来的？我每日上学放学经过的洛阳江水，又是从哪来的？

于今，知道“甲天下”的不止有洛阳、桂林。再有什么疑问已经可以求助AI，可是，我想象的触角已经全然没有惊喜。

谷雨时节，我在手机和电脑屏幕上看够了姹紫嫣红的洛阳牡丹的图片视频，却仍然无法平息想去洛阳亲眼一睹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