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聪

“相见时难别亦难”，这句诗原本是诗人李商隐抒写自己爱情中的不幸遭遇和心境——由于受到阻隔，使得一对情侣难以相会，分离之痛更让人不堪忍受。但从老家返程回晋江，看见父母湿红的双眼，我想，这句诗用在他们身上也甚是贴切。

因在晋江工作和安家，我们每年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自从有了娃之后，每年回去看望父母的次数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除寒暑假或小长假之外，我们总会以孩子还小不便远行为由，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拒绝回乡。

但我深知，隔着一百多公里之外的两位老人可是日思夜盼，多希望我们能带着两个孩子回去找他们。他们嘴上不说，也不敢提，我们夫妻二人也没人主动去提。父母怕提了以后让我们夫妻为难，无形之中给我们施压。我作为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夹在中间更不敢提，毕竟每回一趟老家确实就像一次兴师动众的迁徙，动辄大包小包的行李、大件小件的生活用品……因此，这么些年来，我和父母之间也就默默达成协议，若是长假我们就回老家，平时周末他们若是想念孩子就赶来晋江。

不过，自几年前建起鸽棚，做起喂养鸽子的营生，整日与鸽子们绑在一起的父母，没办法经常来看孙子、孙女了。之前不懂，我总会劝慰他们，大不了一天花点工钱请人帮忙喂养鸽子，他们不就可以想来就来？

直到过年回去时，在与母亲的一次闲聊中，我才知道他们并非舍不得花费工钱，只是养鸽子如同养孩子，都是生命，得悉心照料才行。除却每日喂食流程，更要紧的是每天都有小鸽子破壳，幼鸽出生必须亲力亲为给它们分窝，以免在同一笼过于拥挤，被其他鸽子踩踏致伤、致死。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这些年两位老人左右为难。当然，比起左右为难更令人苦不堪言的是思念，而比思念更痛苦的莫过于分离。每次得知我们要返程的日期，父母浑身都透着欢喜，日日翘首以盼，电话、视频里都能清晰感受到他们的喜悦。

可快乐总是如此短暂，相聚的时光飞逝，陪着孙辈嬉闹间，离别的日子悄然逼近；欢声笑语还没散去，转眼就要收拾行李动身。

那几乎是我经历过最难熬的时刻，手中方向盘重若千斤。车窗外是父母满眼不舍，我总不敢用力握方向盘，怕遮挡他们望向孩子的视线。可心里清楚，倘若迟迟不走，先落泪的或许会是我。终于，在两个孩子一句“阿公、阿嬷，我会想你们”的道别声里，眼眶的泪水再也藏不住。

小时候总觉得父亲天不怕地不怕，英勇无比。当年开大货车，在崎岖泥路翻车，人车重重撞击；骑摩托运载香蕉，雨天路滑、货物偏重，车身失衡打滑，电光石火间后背蹭在水泥地上磨出血迹……父亲从未喊过一声疼，从未掉过一滴泪，爬起身重新握住车把，挺直腰杆继续赶路。

可如今，这个硬汉每逢离别便在我面前红了眼眶，挥挥手立刻转过脸，这是为何？硬汉迟暮，他早已不必事事硬撑，可试问世间，谁能抵得住绵长思念，扛得住这份“相见时难别亦难”的离别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