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斐斌

很多人对泉州的认知，停留在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刺桐城、万国商船云集的古港这些宏大意象上。宋元时代的番商、瓷器与香料，实在太耀眼了。可当我来到泉州这座古城，心里念着的，却是一位宋代词人——苏庠（xiánɡ）。

苏庠祖籍泉州，却常年隐居在丹阳（今属江苏）的后湖，自号后湖居士。他的词集叫《后湖词》，薄薄一卷，存词不过四十余首，读来像饮一盏凉茶——入口淡，回味却长。他写宜兴的山水，写渔父的生涯，写那种“身外闲愁，眼底清欢”的况味。我最爱他这首《菩萨蛮·宜兴作》：“北风振野云平屋，寒溪淅淅流冰谷。落日送归鸿，夕岚千万重。荒陂垂斗柄，直北乡山近。何必苦言归，石亭春满枝。”

苏庠写的是宜兴，可那份苍茫澹远，竟与闽南的山色如此相通。一个人词风如何，不全然由身处方隅决定，更在于他心里装着怎样的山水。苏庠虽远离泉州，但故乡的烟峦云岫，想必早已化入他笔端，成为那片清旷天地的底色。何况他还说“何必苦言归，石亭春满枝”——只要心里有春，何处不可为家？

苏庠的父亲苏坚，字伯固，泉州人，官至建昌军通判。苏坚留在中国文学史上最深的印记，是作为苏轼的挚友。北宋元祐年间，苏杭一带的诗酒酬唱，是文学史上动人的篇章。苏轼写《次韵苏伯固主簿重九》，道“故人聚会无多日，相与衔杯尽此欢”，让人想见那并非官场应酬，而是真正的诗文知己相会。苏轼那首《青玉案·和贺方回韵送伯固还吴中》，语气诙谐亲昵，足见彼此之间的深情。更令人动容的是，黄庭坚病逝于广西宜州后，苏坚千里护送其骨骸归葬江西修水。这般情义，放在任何时代都可歌可泣。苏庠的血脉里，流淌着父亲的品格——对真诚友情的珍重，对精神独立的不妥协。

苏庠很有才华，他能那么快出名，也和苏轼有关系。苏庠年少时写下《清江曲》，父亲拿给苏轼指点。苏轼读后大为赞赏：“此篇若置李太白集中，谁疑其非者？”一句话，让苏庠声名鹊起。李白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诗仙，苏轼将苏庠比作李白，是对其才华的肯定。苏庠一生布衣，终老不仕。南宋绍兴年间，朝廷多次征召，好友徐俯极力举荐，他都坚辞不就。秦桧召见，他更是直接拒绝。他看见了官场的险恶，也洞悉了权力的腐蚀。与其在朝堂上委曲求全，不如在江湖间保全完整的自己。苏坚与苏庠父子，一个在官场中保持文人本色，一个在江湖上坚守隐逸品格，留下了两种人生态度、两种价值选择，都值得后人深思。

另外，苏坚、苏庠父子与泉州还有一种关联，答案藏在另一个名字里——苏颂。苏坚、苏庠父子，与北宋宰相苏颂是同族。从苏颂到苏坚，再到苏庠，我们看到的是一条清晰的文化血脉：泉州人不仅善于向海而生，更善于在中华文明的星空中点亮自己的光芒。

苏坚、苏庠父子带着闽南的文化基因，融入江南的文脉之中。苏坚在杭州与苏轼唱和时，他的泉州口音里，或许还带着海风的气息。苏庠在太湖隐居时，他偶尔想起的故园，也许仍是那个被刺桐花包围的城市。泉州人历来有闯荡天涯的勇气，也有叶落归根的眷恋。苏坚在官场沉浮，苏庠在江湖漂泊，而他们的根，始终扎在泉州这片土地上。

风从后湖吹来，吹过八百年岁月。我仿佛又听见苏轼当年的赞叹：“谁疑其非者？”是的，没有人会怀疑苏庠的才华，更没有人会怀疑他高洁的人格。而在遥远的泉州，刺桐花年年盛开，像是在为这位不愿“贩卖云壑”的游子，守护着故乡的记忆。走出山的时候，雨停了。回头望去，夕岚还在千万重之外——那千万重夕岚里，有清源山的烟雨，也有后湖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