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嘉惠

过去，老家的厨房门后挂着一杆秤，它的木制秤杆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铁秤钩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锈迹，秤砣的绳子也换了几次，从最初的麻绳变成了后来的尼龙绳。这是阿嬷常用的物件，无论是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食材，还是家里存着的米面粮油，她都要拿这杆秤来称一称，看看够不够分量。

小时候，只要看见阿嬷在称东西，我肯定会跑过去凑热闹。秤钩上挂的东西，最常见的是阿嬷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食材，有时是一条鱼或一块肉，有时是几把蔬菜或几条瓜。阿嬷总会将它们逐一过秤，然后核对重量，不时嘴里还会嘟囔着：“一斤三两，少给了一两。”她一边用手挪动系着秤砣的细绳，一边眼睛眯成一条线，好看清秤杆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刻度。一旦发现摊主缺斤少两，阿嬷会忍不住叹一口气，不太高兴地说下次不买那家的菜了。可往往下次再去买菜，她仍会光顾同一个摊子，被家里人打趣说在相同的地方反复上当，阿嬷还给自己找补，说是因为那个摊子卖的菜更新鲜。

过去家里没有量米杯，阿嬷便拿搪瓷碗舀米，通常一碗生米煮出来的饭就够一家人吃了。但每次亲戚来家里做客，需要多做一些饭，阿嬷拿不准米量，就得取下那杆秤当量米的工具。她总是舀一勺米倒进秤盘，然后拨动秤砣，分几次量出需要的米，再把它倒进锅里加水煮。阿嬷常说这样做出来的饭不多不少，正好够一桌子人吃。

这杆秤不仅称过米和各种食材，也曾用来称我的体重和书包。听父亲说，我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阿嬷便把我放进一个布兜里，然后挂在秤钩上称，如此一来，就能知道我的体重变化。后来我上学了，每次开学后把新书装进书包，阿嬷也要把书包挂在秤钩上提起来称一称，说是看看书包重了多少，称完还会念叨一句：“这么多书，可别把咱囝仔的个头压矮了。”

等我上了高中，阿嬷也年纪大了，拿秤杆的手渐渐不稳，眼睛看不清秤星，每次想要称东西，都得先戴上老花镜。之后阿嬷不再下厨了，那杆秤才交到我母亲手中。虽然是家里的新掌勺人，母亲却不大用秤，总说这物件用起来麻烦，每次煮饭都是凭感觉舀几勺。直到一次家里来了客人，母亲估摸着舀了三杯米下锅，水却没有加够，眼看煮出来的米饭又干又硬，她才把挂在门后的秤取下来，用它重新量米做饭。

有次回家看见阿嬷在擦拭那杆秤，我凑过去跟她聊天，才知道这个老物件是请人定做的，秤杆上的秤星是老师傅用小铜丝一个一个嵌进去的，嵌了多少颗就对应多少斤两。说话间，阿嬷手里的活一直没停下，只见她拿一块旧棉布蘸了一点食用油，沿着秤杆慢慢来回擦，擦完又用干净的布抹一遍。她的动作轻柔又熟练，如同在照料相伴多年的老友。

如今，阿嬷不在了，那杆秤被收进柜子里，母亲偶尔买了炖汤的药材，才会将它取出来用一下。而我不时也把它拿出来擦拭一遍，借着这个老物件重温与阿嬷相伴的旧时光。

（作者系泉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25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