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摩托车

■康志远

父亲是在我读小学的时候，骑回了那辆豪爵摩托车，对我们家来说，这绝对是“鸟枪换炮”的大事——我们家有摩托车了。在此之前，他每天都和工友们骑着自行车，往返工地与家之间。

那时村里的小车还不多，摩托车轰鸣的引擎声，是这个古朴的村子里最响亮的动静。那时的我很喜欢坐上父亲的摩托车后座，年轻的父亲孔武有力，能直接把我抱上车，我紧紧抱着他的腰，跟着他穿梭在村里的大街小巷，拜访亲戚，就像是一阵来去自如的风。尤其是在夏日午后，冰冰凉凉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能把后面稀稀疏疏的人声甩得很远很远，那种无拘无束的快乐是任何玩具给不了的。每个男孩童年的记忆里，都藏着一辆酷酷的机车，父亲的摩托车便是最初的样子。

到了初中，我开始无心学习，父亲仍旧坚持骑着那辆摩托车，每天接送我上下学，并非为了省钱，而是为了跟我多待一段时间，多说上几句话。路上他总反复叮嘱我，到学校要认真听讲，不要跟人家打架。别人开一趟，他就开两趟，他开得很慢很慢，慢到有说不完的话。父亲在车头，没看见后座的我昏昏欲睡的不耐烦，我也忽略了上有老下有小的父亲头上冒出的白发。那时的我并不明白小学没毕业的父亲怎么有那么多的道理可以讲。

时间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跑起来就不停。时间也是一剂良药，慢慢磨平了我急躁的心性，让我沉下心来思考。高三那年，我拼了命地学习，只为了把以前落下的功课补回来。父亲的摩托车，也开得更勤了。高考那几天，他实在不放心我吃外面的快餐，天天骑着车，给我送家里做的饭菜。

转眼间，我从那个顽劣的少年，成长为一名人民教师。而父亲的摩托车也和他一样，在岁月里慢慢老去。车身的品牌漆已经被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引擎声也不再像当初那么清亮，反而像喉咙里卡了痰，带着沉沉的闷响，有时真怕它一口气上不来，突然熄火怎么办？

我很佩服父亲这个年龄段的人，一件东西到了他们的手上，可以用得很久很久，他们尝过生活的苦，所以格外懂得珍惜。不像我们，一部手机用两三年就想换新的。

去学校报到那一天，父亲依旧坚持骑着摩托车带我去单位，说实话，我犹豫了。要是让我未来的同事、学生看见，他们会不会觉得寒酸？会不会不符合我一个老师的身份？

事实上，是我多想了，我根本拦不住父亲分享我的喜悦！即使他和他的摩托不再年轻，一个农村的泥水工，能把两个孩子送进大学，让他们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是多大的一份荣耀！在这份荣耀面前，我这一点所谓的“自尊”被消解了。更何况，有时不是我们离不开父母，而是父母离不开我们，能被父母依赖，也是一种幸运。

他依旧骑着那辆老摩托，欢快地带我穿越大街小巷。他在分享我的喜悦，我也读懂了他的依赖。那一刻，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阳光真好！ 

九领牛皮做一次披

■戴高山

“九领牛皮做一次披”，是从前父母“放刁”孩子的狠话。但这话，却从未在父亲口中蹦出过。

父亲是一个温和实在的人。在外面，大家都称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父亲对他八个子女，从来不打不骂。

父亲是生产队保管员，工作十分认真，从不徇私舞弊，所以难免得罪人，少不了让一些调皮捣蛋的年轻人，寻找机会作弄。

有一次，父亲和几个年轻人去车水，被那几个年轻人算计了。原来，那几个年轻人突然发力，将水车踩得飞快。父亲年老，又没防备，脚下一个不小心，便从水车的轮子上摔下来，摔伤了腿，被那几个年轻人抬回家。

母亲知道事情缘由后，坚决要找那几个年轻人讨说法，其中就有大伯的儿子。她追到大伯家里，一顿没头没脑的投诉，气得大伯操起擀面杖，在石埕上追着堂哥打，口里一顿臭骂：“你个夭寿仔，天天惹是生非，不尊重长辈。连你亲叔都敢作弄，今天让我逮着了，让你‘九领牛皮做一次披！’”

大伯会打堂兄，而父亲却从不打骂我们，我家一窝子兄弟姐妹，从来都是老老实实、安安分分从不做坏事的人。

记得有一天早上，母亲叫我到厨房吃稀饭。当时，我手里刚好有一个芒果，很想吃。我执意让母亲帮我削皮，想吃那个芒果，再进去吃稀饭。可母亲不依，说早晨吃稀饭比较好，芒果可以先放着，等吃完稀饭再吃，这样对肠胃比较好。

可我哪里听得下去，便和母亲杠上了，哭着闹着，坚决不吃早饭。

父亲听见我哭闹，从屋里走了出来，一把夺走我手中的芒果，往古大厝那条暗黑的护厝小巷里，用力甩去，把芒果丢进小巷里，头也不回走了。

那时，我真切体会到父亲的严厉。父亲不是没脾气，而是有修养，恭谦忍让、清正廉洁且不与俗人计较。否则，他那个生产队保管员，也不可能一干就是几十年。

自那次之后，我开始敬畏起父亲，慢慢也懂事了，不再招惹父母生气。

我们家古大厝里住着许多宗亲，除了辈分高低之外，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父母虽然从不打骂我们，但隔壁家的孩子，却没有这种福分，比如我的堂兄。

时常能听见隔壁邻居、田头厝尾谁家父母的打骂声传来。这在过去没有文化的年代里，也算是一种教育孩子的方式，因为，那时的长辈多半是文盲，像我父亲这种读过私塾的人，一个生产小队里没有两个。

所以，想起隔壁邻居孩子被打，我感觉童年是幸福的，虽缺吃少穿，但有如此仁慈的父母呵护，这辈子算是投对胎了。

随着社会文化的普及，教育文明向前推动，棍棒教育已然离开大多数家庭，随之而来的，是文化教育的规范，实在让人欣慰。

如今闽南，“吃肉配竹仔笋”和“九领牛皮做一次披”，还会在爷爷辈口中说出，但年轻一代，他们既不经历也说不出口，算是家庭教育的一大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