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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5 11:18:17 来源:泉州晚报

海带粥

□杨埔宅

四月,走进菜市场,常能看见一些摊位上摆着堆成小山的鲜海带,听摊主吆喝着“又厚又嫩的海带”,我不禁想起家乡晾满海带的沙滩,脑海中也浮现母亲穿着连体防水衣收割海带的身影和一锅热气腾腾的海带粥。

以前长辈们总说做海带粥很“厚工”,意思是处理海带得大费周章。新鲜的海带为褐绿色,表面附着一层滑溜溜的黏液,如同滑不溜秋、怎么也抓不住的泥鳅,每次处理时,母亲都得先拿几根细麻绳把长长的海带绑在一起,接着用井水冲洗一遍,再一捆捆丢进装着冷水的大铁锅里煮。灶膛里的柴火渐渐烧旺,锅里的水也开始沸腾,此时人不能走开,因为要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看,只要发现水面浮起一层浅绿色的泡沫,就得赶紧拿锅勺将它撇去。

锅里的水煮沸三分钟左右,母亲便用筷子挑着细麻绳,麻利地将海带全都捞出来,又放进冷水里浸泡几下,接着拿菜刀轻轻一刮,海带表面的黏液和泥沙就能彻底清理干净。年少时,我觉得把海带绑在一起是多此一举,有一次图省事,直接把几根海带放进锅里煮,之后想捞出来却犯难了,筷子一夹,海带就立马“溜”走,最后只好拿来竹笊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海带捞出来,还夹断了不少。我当下不禁感叹还是要听母亲的话,毕竟看似简单的步骤,都是她多年摸索出的经验。

闽南靠海的沙地不适宜种水稻,米得省着用,过去本地人煮海带粥总是多放海带,少加米,我家也是如此。不过母亲仍有办法让这锅平平无奇的海带粥变得美味,她会根据当天讨小海的收获,趁熬粥的空当,另外取一口锅炣海蛎、煮海瓜子、清炒小虾或白灼小鱿鱼。等吃饭前,再将这些煮好的海鲜倒进海带粥里当配菜,最后还不忘挖一勺葱头油调味,增加粥的香气。

或许是搭配的海鲜不断变化,家里的孩子们都吃不腻海带粥,而我每次吃之前还得先拿勺子搅一搅,想瞧瞧母亲又在粥里藏了什么美味。记得有一次,我用勺子搅了又搅,始终没看见海鲜的踪影,失望地喝了一口粥,却尝到一股熟悉的鲜香。听我连声夸奖“好呷”,母亲卖起了关子,笑着问:“猜猜今天的海带粥用什么作汤底?”听我一会儿猜煮汤时用了沙蛤和蛏子,一会儿又说是鲨鱼骨头和巴浪鱼熬的汤,母亲摇了摇头,揭开“谜底”说:“今天抓了一兜小螃蟹,可都没什么肉,就把它们剁碎炖汤,过滤掉蟹壳后用来煮粥正好。”

如果问海带哪个部分最好吃,我肯定会脱口而出:“海带头”,它靠近海带的根部,咬起来嘎吱作响,口感厚实软糯,很是特别。每次母亲只要找到海带头,都会细心地单独切下,洗净后和米一同下锅慢熬,煮好后还特意挑到我的碗里,乐呵呵地说:“这是你爱吃的,我记着呢。”

转眼又到吃海带的季节,我仍然经常买回一把鲜海带,然后学着母亲的样子熬一锅海带粥,说是尝鲜,其实更像是回味。如果说一道菜的滋味都封存着一段旧时光,那么这碗朴实的海带粥里,就藏着我对家乡和母亲的绵长思念。 

父亲变了

□颜世珍

周末,我和父亲坐在客厅聊天,说话间,他突然问道:“怎么感觉你最近胖了?”我赶紧反驳:“怎么可能?我最近在减肥,天天少吃多动。”父亲不信,指了指放在墙角的体重秤,让我去称称,没想到一称,真的胖了三斤。父亲见了弯起嘴角,似乎颇为得意自己的眼力,我一时来了兴致,拉着他上秤,说要看看体重秤准不准。

父亲上了年纪,腿脚都变得不利索,即使有我扶着,他也费了不少力气才踩上体重秤,身体还左一摇右一晃,等终于站稳了,他才敢松开我的手。父亲双手垂于身体两侧,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似一个听话的孩子正在等候老师的指令。恍惚间,我的思绪“飞”向了童年时光,那时的父亲身姿挺拔,健步如飞,每年元宵节出门赏花灯时,为了让我看得清楚、不被拥挤的人群踩到,他都会把我架在肩膀上,一双温暖的大手还紧抓着我的两只小脚。那时候的父亲在我眼中就像一棵参天大树,可以为我遮风挡雨,也能轻松托起我的小小世界。

反观现在,没有我的搀扶,父亲一步也不敢迈了。我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久了,他愈发对我产生一种特别的依赖,即使家人聚会,当他有喝水、站立的需求,别人想伸手帮忙,他都是摆摆手示意不要,只等着我过去。这些年,我们早已形成一种默契,父亲的一个小动作、一个眼神,我都能准确会意,不用多说一句话,便知道他想要什么,我有时还打趣说自己变成了父亲的“拐杖”。

“快看看体重是多少?”耳边传来父亲的声音,我的思绪被拉回。低头看了一眼数字,我一边回答“92斤”,一边扶父亲走下体重秤,余光瞥见他的腰变得更弯,背也更驼了,突然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喉咙发紧,眼睛也跟着发酸。我故意提高嗓门提醒说:“老爷子,你可比上个月又瘦了两斤哦,得听话,多锻炼,好好吃饭,身体才能棒棒的。”父亲小声嘟囔着:“我年轻的时候,一顿能吃一斤大米饭,干多少活都不觉得累。”说着,他的眼神里还流露出几分黯然与落寞。

其实不仅是体重在减轻,我发现父亲也变得越来越黏人,每次我准备出门,他都要反复叮嘱:“早点回来,我等你回来吃饭啊。”即使我提前打电话说要迟点回家,让父亲先去休息,可到家后仍见他固执地坐在沙发上等着。有一次我加班回来晚了,一进屋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耷拉着,那样子着实令人心疼。

都说老人就像小孩,现在的父亲的确“倒退”到孩童模样,离不开我的陪伴与呵护。前段时间,父亲总说感觉脚凉,我便每天睡前烧好热水,给他洗脚按摩。那天听父亲念叨说:“我这脚年轻时还好,现在就像老树皮,还变形了,不好看咯。”我一边给他揉搓脚,一边劝说:“人老了嘛,手脚肯定有些变化,这些都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我觉得一点都不难看。”温热的水漫过父亲粗糙的脚掌,我轻轻按着他僵硬的关节,就像以前他蹲下身,轻柔地为年幼的我洗净小脚,耐心地揉开我跑累了的酸胀脚踝一样。

父亲变了,悄悄地变矮、变瘦、变小,而我渐渐长高、变壮、变得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看似互换了角色,实则不过就是过去父亲陪着我长大,如今我伴着他变老。 

春天的“修改稿”

□王建强

三月初,阳台上的那株海棠枝条仍是光秃秃的,我在修剪枯枝时还剪坏了一根主枝,心想今年这树肯定开不了花。没想几场春雨过后,枝条断口处接连冒出几串花苞,转眼间便绽放开朵朵粉花。

怎料一天夜里暴雨来袭,海棠花被打落大半,清晨走到阳台看见满地花瓣,我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好在过了几天,剩下的花苞全“炸”开了,有些花朵的花瓣上带着雨打的伤痕,依旧在枝头开得热热闹闹,风一吹,还跟着摇头晃脑。我这才意识到,春天从不是“一笔到位”的,它总要经历几番风雨、几番零落,才肯把动人的景致慢慢呈现出来,就像写文章时把不称心的段落划掉,再在空白处重新下笔。

仲春时节,小区的草坪犹如一张乱糟糟的草稿纸,一丛蒲公英刚冒头就被风吹散了籽,野菊也开得星星点点不成片,一些枯草混在新绿里,黄一块绿一块。物业工作人员在群里通知要除杂草和野花,有住户回复说留一些也没关系,不必修剪得太过整齐。我对此深表认同,毕竟这些自然生长的花草,同样是春天真实的模样,看着反倒比精心打理的草坪多几分野趣。

这个季节回老屋,还能看见院角的葡萄藤焕发新生,一条老藤趴在架上,新抽的绿藤绕着它往上爬,有的枝条找不准方向生长,很快缠成了乱糟糟的结,还有的枝条冒失地攀上旁边的月季。我想把葡萄藤理顺,指尖刚碰到缠结的枝条,母亲见了赶紧阻止,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不用管,那些藤懂得‘找路’,错了会慢慢调整,植物都有自己的生长节奏,硬掰反而容易伤着。”果然过了几日,再去看时,那些打结的枝条真的慢慢松开,一条条顺着阳光的方向伸展开,有的绕着木架盘旋向上,有的贴着老藤慢慢延伸,看起来如同在草稿上划掉错字,又把句子重新写顺,甚是有趣。

不久前来了一场倒春寒,冷空气裹着寒风刮了两天,单位门口刚开的洋紫荆花被冻得蔫蔫地垂着,一些粉白色花瓣直接冻成深褐色,贴在枝头没了生气。我以为这些娇嫩的花朵熬不过去,只能就此凋零,谁知天气回暖后,发黑的花苞旁边竟冒出嫩粉色的花骨朵,仿佛在错字旁边添了清秀的小字注解,又似春风“拿”着蘸了颜料的笔在枝头作画,为萧瑟的枝头重新添上温柔的色彩,让被寒风吹乱的春日篇章,又一次被细细修正、慢慢写好。

最近,海棠的花瓣快落尽了,粉色花瓣落在阳台的地上,远看好像铺了一块小毯子。凑近看,这树的枝头已经长出不少新叶,薄而软的叶片在阳光映衬下闪着光,如同在空白处补了一行清秀的字。风时而吹过阳台,绿叶轻轻晃动,和飘落的花瓣相映成趣。花瓣落处,新芽渐生,也像是春日在文稿上轻轻落款。

我想正如写文章有时不是一气呵成的,大自然也在不断删改这篇名为“春”的文稿,恰是在反复的凋零与新生里,才一点点勾勒出这个季节本真又鲜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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