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刺桐城

□庄培芳

岁序流转，华章更替。

若要问哪里的年味最浓、最古、最绵长，我想，非泉州莫属。这古老的光明之城，过年可不是一阵喧嚣后就匆匆散场，而是自岁首便悄然酝酿，至元宵之夜骤然盛放，如花开满城、如星落人间。从除夕围炉、贴联祈福，到上元灯海、笙歌彻夜，一路缓缓铺展、层层递进。它蕴藏在红砖古厝袅袅的香烟里，融进燕尾脊间淡淡的月色中，浸润于一街灯火，满城春风，让人甫一踏入，便被扑面而来的浓浓古韵所倾倒，不由得心生赞叹：原来最醇厚最悠久的年味，就在这刺桐古城，岁岁如约，年年重逢。

泉州的年味，在璀璨的灯影里。“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暮色初垂，一轮皓月爬上清源山的山脊，清辉轻覆微波粼粼的洛阳桥。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亮起，一时间，街巷如昼，灯火成河。那一盏盏花灯，如莲花绽放，如锦鲤悠游，如福船破浪；或琢东西塔之雄姿，或绘刺桐花之娇艳，或描惠安女之倩影。晚风轻拂，千万盏灯轻轻摇曳，恍若点点繁星。

泉州的灯，是有魂的。它不只是挂在门檐下的装饰，更是一份挚诚的祈愿。新婚之家，莲灯高悬，寄予的是“灯丁兴旺”的殷殷期许；孩童奔走于巷陌之间，手中的兔子灯晃晃悠悠，满载着一整个童年的欢喜与期盼；簪着花围、身着汉服的女子鬓上繁花似锦，衣袂翩翩，舒展的是东亚文化之都绵延不息的盛世荣光。西街游人如织，骑楼廊下灯影摇红，光与影交错，人与景相融。漫步其间，恍如穿越千年，又见古港千帆竞渡，市井万家灯火。

泉州的年味，在欢腾的民俗里。拍胸舞汉子步伐铿锵，赤膊上阵，击掌为节，每一跳都透出闽南人爱拼敢赢的血性；火鼎公婆诙谐逗趣，摇扇扭腰，逗得游人开怀大笑，把一整年的烦恼都吹散在风中。高跷踏云而来，龙狮腾跃起步，锣鼓声、欢笑声、赞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最动人的新年乐章。人们不禁由衷感叹：这般热闹，才是人间最滚烫的生机，才是闽南年最鲜活的底色啊！

“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风自晋江缓缓而来，带着淡淡的香火气与海潮的温润，吹过涂门街，穿过后城小巷。南音曼妙，弦歌婉转，琵琶轻轻拨响，洞箫低吟浅唱，古调悠悠，唱不尽古城风月，道不完佳节情深。那动人的曲调里，有陈三五娘灯下相逢的似水柔情，有闽南儿女打拼归来的家国眷恋，更有“年年有今朝，岁岁有今日”的祥和愿景。

泉州的年味，还在逶迤的舌尖上。在泉州，过年从不是一顿饭的事。刚进腊月，家家户户的灶火就比往日旺了几分。海蛎要一颗颗挑，粿要一捶捶打，连炸蒜油都得守着火候慢熬，这一桌桌丰盛，早早就被揉进了寒风和暖阳里。天刚擦亮，老街的蒸笼便已热气腾腾，白雾裹着甜香与米香，漫过钟楼的尖顶。蒸年糕、蒸甜粿、蒸姜粿，一块块金黄软糯，在瓷盘里闪着温润的光，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踏实与温暖。油锅滋滋作响，炸醋肉、炸枣、炸芋圆，金黄酥脆，香气扑鼻，一口下去，满是年的热闹与欢喜。土笋冻晶莹剔透，清凉滑嫩，是海边人家独有的味道；元宵圆滚圆饱满，甜馅流心，寓意团圆美满。

最难忘的是全家围着灶台包润饼。摊开细薄如纸的润饼皮，先抹一层花生糖粉打底，再叠上炒得油润的胡萝卜丝、豆芽、浒苔、蚵仔煎碎，最后撒一把酥脆的海苔松提鲜。一大家子边煮边吃，笑语盈盈，脆生生的馅料在嘴里“嚓嚓”作响，甜咸交织，吃出的都是满足和喜庆。及至酒菜齐备，碗筷轻碰，一家人围桌夜话，灯火可亲，恰是人间最美光景。

月渐深，灯未阑。这古城，这灯火，这年味，这深情，藏着海丝文明的悠远，载着千年不息的文脉，包蕴着闽南人最温柔、最炽热、最虔诚的——年之心、家之念、国之梦。 

山樱花开

□余琴芳

岁近立春，年韵正浓。听说牛垅山的山樱花开了，我们一家人特意前往，赴一场花开的热闹。

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山樱花像初染的霞，一树树、一丛丛缀满枝头。有的半含半开，娇羞怯怯，有的初绽芳华，艳丽如胭脂，将整座山点染得生机盎然，这满山樱花，是不是正应了“山深未必得春迟，处处山樱花压枝”？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玫红、浅粉的花朵似一串串垂落的小铃铛，挤挤挨挨，开得甚是热闹，令人心生欢喜。凑近轻嗅，可闻丝丝缕缕淡香，不浓，不烈，风一吹，花影轻摇，清香便随微风细细漫开。

山上有五千多株山樱花，颜色不一，连成花海，沿登山步道徐徐铺展，宛若云霞装点而成的锦。风起时，花瓣翩飞如蝶，煞是好看，引得游人络绎不绝，纷纷举着手机打卡留影。我也嚷嚷着叫先生帮我抓拍了几个精彩的镜头，儿子笑着说：“妈妈，你这应该叫做‘人面樱花相映红’了”。

爬山途中，偶遇一位自媒体博主正对着镜头直播，话语轻快，笑容满面，想来是要与远方的亲友、粉丝，分享这份新年里的“新”喜，我们有幸成了他镜头里的一帧。

今年的樱花比去年开得更繁密，游人也多了许多。山间新添了不少游乐设施，身着新衣的大人孩童玩得尽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我们登上山顶，那里建有一座凉亭，不少人在此赏花休憩，笑语晏晏，看着很是惬意闲适。我心中不禁暗想：这般登高赏樱的盛景，算不算得上是新年里的新风俗呢？

虽是不舍良辰美景，奈何我们必须得下山了，因为我得赶去与几位毕业多年的学生相聚。他们早已订好餐馆，我本想亲自下厨，做他们从前爱吃的醋肉、萝卜饺子，再炒几道应景的年菜，可学生们却说不必在家辛苦，在外就餐更方便。我知晓他们是体恤我年岁渐长，便依了他们的心意。

席间聊起除夕的过法，竟有一半学生是在餐馆或者酒店订的年夜饭，还有人远赴海南甚至海外旅游过年。这让一直恪守传统过年方式的我颇为感慨：如今的年，竟已变化这般大了？一个学生笑着说：“老师，您要换换观念，多接受新鲜事物了。”我不禁莞尔。

推杯换盏间，了解了更多的新年新变化，我的“旧”观念也就渐渐释然了。

正如人们总是在等待幸福的时间里感觉最是幸福，最浓的年味也是藏在年前的种种准备里：扫尘时混着阳光的烟火气，写春联时墨香与红纸的喜庆，置办年货时街巷的喧闹与手里的甜香。那些为团圆忙碌的充实，年后走亲访友的闲适与轻松，便是我们心中最本真的年味。

过年的形式早已悄然发生改变。除夕夜在酒店餐馆订餐；春联不用亲自写，直接在市场上买来，还配备好了方便粘贴的胶纸，甚至是磁吸粘贴；春节买花成流行，花市热闹非凡已是寻常景象。从一个在罗溪生活了接近三十年的人眼里来看，年后亲朋好友同往牛垅山赏樱，已然渐渐成了我们新的“年俗”。

我想，这样的改变并不突兀，人们欢聚团圆的热闹依旧，更添了亲近自然的松弛。索道上的欢叫混着樱花清香，孩童在花树下追逐嬉闹，这般热闹不同于屋内的欢聚，多了山野的清爽与自然的气息。其实，年俗的传承，从不是老一辈的单向坚守，年轻人用镜头、用新的生活方式，将登高赏樱的新热闹，酿成了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的年味记忆。这样时时新岁岁新的年才是“新”年，不是吗？  

灶 火

□蔡培均

元宵节临近，走在街头巷尾，仍能听见“滋啦”声响以及鼎铲相碰的“硿硿”声，像是过年的“响鼓”，鼎里的油一热，心头也暖暖的。

“炸”是灶头的第一等大事，炸醋肉、炸带鱼、炸鸡翅、炸菜粿、炸五香卷，一鼎接一鼎的香，把厝边的年味熬得芳香醇厚。

孩子们总喜欢围着大人转，就为了尝那新鲜出炉的第一口炸香。母亲的手做着家务有了皱纹，捏着肉条的手却很是温柔，她会仔细把里脊肉切成均匀的薄条，抹盐时撒上蒜米、少许五香粉，带上永春老醋。腌足时辰后边顺时针抓匀边嘟囔着“粉要裹得薄，才会酥”，随着话音她捏起一根肉条，往鼎里一放，滚热的花生油立刻翻起油花。

待炸成金黄色后用漏勺捞起在吸油纸上放置一会儿，母亲看着我在旁边直吞口水，便笑着用筷子夹起，吹了两口递过去“帮尝尝咸淡”。这时我便大胆地抓起筷子往嘴里送，虽然仍有点烫嘴，但那满口的肉香汁却盖过了所有。

炸鸡翅更是独属于孩子们的“心头好”。手捧着鸡翅，满口汁香，嘴角沾油，笑得比年画上的吉娃娃还喜庆。还有炸物里的“软温柔”炸五香卷、炸菜粿、炸芋头……炸出来的吃食，也成了邻里间最好的“年味信物”。你送我一盘醋肉，我递你几根五香卷；你帮我看火，我替你哄娃。一碗炸物，装的是吃食，更是温情。

在母亲的灶头，万物皆可炸。炸海鲜更是拿手好菜。老家靠海，过年的带鱼她都是直接去选刚捕捞上来的“大白带”，足有半米长，洗净切段后，用姜丝、料酒腌过，裹上地瓜粉，下鼎炸到外皮焦脆，咬一口，鱼鲜味、香味那叫一个完美。还有炸鳗鱼段、炸虾……海味的鲜，混着炸物的酥，是海边人家独有的香气。

“过年越炸越旺”，炸物的香还没散，鼎里的火候就换了，煎味接踵而至，而海蛎煎，便是其中的王炸菜品。选取刚撬壳的海蛎，肥嫩多汁，用盐水洗净挑去壳渣后，和着地瓜粉、切碎的青蒜，打入土鸡蛋，拌匀后倒入烧热的鼎中，滋滋作响，海蛎煎慢慢成形，反复颠勺，待到边缘焦脆，起锅时，淋上一勺闽南特有的甜辣酱，鲜、香、辣、甜交织，一口下去，满是大海的馈赠。

除了海蛎煎，还有煎糕点。用米浆发酵蒸成的“发粿”，更是藏着发财的吉祥寓意。把它切成菱形块，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外皮带着焦香，内里蓬松柔软，咬一口，满是米香和发酵的微酸，越嚼越有滋味。“碗糕发，年年发”，每一个口，都藏着对新年的期许。

“跳火群，祛百病，来年红红火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长辈们便开始张罗跳火群。家门口稻草竹枝早早滚了一团圆滚滚，孩子们穿着新衣，口袋里装满零食压岁钱，手上拿着小烟花，围在火边蹦蹦跳跳，大人们则整理着衣衫，待稻草点燃，橘红色的火焰摇曳，便挽起袖子，嘴里念着“出入平安，红红火火”，抬脚一步跨过火焰，动作利落，火苗在脚边丝毫没有沾到衣摆。个头大点的孩童不甘示弱，在鼓励声下跨过。个头小迟疑的，则在长辈牵手下，小心翼翼地迈过火群，那小脚丫刚落地，就兴奋喊道“我跳过来啦”笑得眉眼弯弯。

如今日子越来越好，好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可过年最盼的，还是家里热鼎里的香气，炸得酥嫩的美食、邻里的暖意及一家人围坐的热闹，还有跳火群时那一声声平安的祝愿，赏元宵灯时的满心欢喜。 

围炉夜话

□陈伯强

团圆盛宴，色彩斑斓，香气四溢。炸肉、炸芋头、炸菜丸子，还有红大虾、海蛎煎、炒米粉……这些寻常食物，在团圆氛围中，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显得格外诱人，每一碗都散发着独特的风味，每一口都充满了甜蜜的年味。

火锅里还在“咕咕”冒着热气，母亲已经把瓜子、糖果、蜜饯、水果等准备停当，电视节目精彩纷呈。突然，“咻”一声，电视哑了，房间瞬间暗了下来。“难道是停电了？”我半信半疑地走出门外，只见邻里间也是一片漆黑——确实停电了！

按照闽南乡间习俗，大过年的，家家户户红灯笼高挂，彩灯闪烁，也许是用电量一时激增，跳闸断电了吧。大家纷纷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霎时间，几束光在屋内交织晃动，竟也照出了一番别样的趣味。

“以前没电的时代，你们是怎么过日子的？”儿子的好奇提问，勾起了我对于往昔的回忆。

过年围炉时，家家户户会在桌下放置一个燃着木炭的小烘炉。一家人围坐在家中，共享火锅，这便是团圆时光里最温暖的画面。寒夜之中，炉火融融，酒菜相对，细语轻声，红火中透着说不尽的温馨。

夜色渐深，掌灯时分一到，玻璃罩的煤油马灯就登场了。大人们边烤火边拉家常，母亲细数一年的收成与辛劳，父亲畅谈渔汛、趣闻轶事。孩子们则叽叽喳喳，分享着校园里的趣事与学习的收获。家长里短、邻里轶闻，都是随口聊起的话题。大家天南海北地闲侃，真称得上是“讲天抓皇帝，连仙打嘴鼓”。聊到精彩处，满屋子的人都放声大笑，有的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得泪花闪闪，有的笑得喘不过气来，暖意裹着欢笑声，将寒冷驱散得无影无踪。

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说：“士庶之家，围炉而坐……”围炉话家常，本就是人间最质朴的乐事，其乐融融。

“嚓”“砰”“咻”……一阵阵喧闹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望向窗外，黢黑的天幕上，绚丽多彩，原来是有人开始放鞭炮了。看那边，盛开的“大菊花”在天幕次第绽放。“哧”的一声，“冲天炮”的导火线被点燃，红色的烟花冲天而起。看！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争先恐后地飞上了天空。哇！一会儿漫天金灿灿的，犹如丰收的稻谷洒满天；一会儿漫天红艳艳的，好似夕阳映照下的晚霞，红的、白的、黄的、绿的……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烟花，是欢乐的精灵，是庆祝的华章。它们以灵动的身姿，在夜空中编织起如梦如幻的绮丽画卷。

夜空下，赏烟花的人越聚越多。以前捧着手机、守着电视的人们，因这场意外的停电，纷纷走出家门。大家仰头凝望绚烂的夜空，笑语盈盈，其乐融融。年轻人掏出手机，定格下这璀璨的时刻，精心修图后配上新春祝福发至朋友圈，很快便收获了满屏的点赞。

夜空中盛放的火树银花，驱散了平日里的疏离，盛满了团聚的欢悦。“来电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各家各户的电视里，再次传出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