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远峰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想起故乡那栋已不复存在的古大厝，想起带给我无数快乐时光的小巷子，还有巷子口的端婶婆，她是我曾祖父的弟媳，但年龄却与我奶奶相仿。凡见过她一眼的人，定不会忘记，因为她生得十分富态，走起路来，浑身的肉摇来晃去，活脱脱行走的圆球。

如果说胖是端婶婆留给人的第一印象，那相处之后，你一定会发现她很爱笑，嘴巴大大的，一笑起来，能看到满口的牙齿。

端婶婆待人热忱，我和小伙伴们都喜欢到她家。海蛎丰收季，她家的海蛎床上就会堆满高高的海蛎。这时，我们几个小孩便会去帮忙，那溢满笑声的午后也变得格外甜蜜。“你不要总把大的挑走！”我对着阿强抗议道。谁都知道剖大的海蛎，能让碗中的液体更快满出来。这是在拼业绩，也是个人能力的一种检验。“没事没事，我再抓些大的给你。”端婶婆见我两个腮帮鼓鼓的，特意挑了几把大海蛎，往我眼前一放，“你看，还有小螃蟹给你玩。”果然，小螃蟹迈着腿在海蛎中艰难地爬着，我随即阴转晴，坏情绪抛到了九霄云外。临走前，端婶婆还会从她的小瓮里掏出自己腌制的咸菜茎，作为我们的福利。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这个当零嘴，我们已十分满足了。

小渔村里的乡亲，除了种植海蛎、紫菜，还会捕鱼，所以渔妇们还会另一项本领——织渔网。

端婶婆可是织密眼虾网的高手。每当夏日午后，忙完家务，她便会把织网工具搬到巷子口，笕子、网棋、胶丝、络线架等一一摆放完毕，便坐在凳子上开始忙碌起来。我们玩累了会围过去同她聊天，枯燥的编织时光里便又充满了笑声。只见她左手捏住网棋，抵在上一排下方的网目底边，右手拿网梭从上方穿进孔洞。网线绕过网棋外侧围成新线圈，网梭再次穿过自己形成的线圈，缓缓拉紧，贴着网棋收紧绳结。结打好后，抽出网棋，下移一格，便开始编织下一个网目了。

端婶婆的速度很快，手在网中上下翻飞，我越看越有趣，便央求她让我试试。她见我来劲，又咧开大嘴笑了起来：“这看似简单，其实里头大有学问的。织细目网的难度很大，线细、网棋窄，织的动作幅度要小，拉扯太紧，网目就会变形。”我频频点头，手已迫不及待地接过她手中的工具，想一展身手了。谁料，不过短短一排，我被叫停了三回，不是网棋没捏稳，就是网目拉歪了。为了不给端婶婆添麻烦，我只好放下，乖乖在一旁待着。她瞧出了我闷闷不乐，便把凳子往我身边挪了挪：“你知道吗，我常听村里人说，天气好的时候，能听到金门的鸡啼声。”我一听，猛然抬头，满肚子的沮丧瞬间被好奇冲散了：“真的吗？真的能听到吗？”她的嘴更开了：“你转头看看，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小岛，就是金门了。”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茫茫的大海中果然有一座黑山头。没想到书中的地名竟在此刻映入眼帘，我欣喜得说不出话，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此后好几个清晨，我特地跑到巷子口，竖起耳朵，盼着传说中的鸡啼声能穿过海面，飘进耳朵。

长大后，我搬了几次家，却总离不开晋江东南沿海一带。这回，住家更是直接能将金门尽收眼底——或许，我就想能时时刻刻望见端婶婆指给我看过的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