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麻雀又来了。
灰扑扑的一小只,在晨光里蹦跳两下,啄起几粒小米,脑袋一点一点,随即“扑棱”一声轻响,便振翅飞走了。它从不贪多,也从不停留。我望着那倏忽远去的小小黑影,忽然想起巷口阿婆常念叨的那句话:“贪多麻雀啄无米,日子也一样。”它们啄几粒便走,仿佛天生就懂得阿婆那句话。
早年的我,却不是这样的。
那时心气盛,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红蓝线条纵横交错的学校发展规划图,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日日夜夜都网了进去。常常熬到深夜,窗外只剩孤零零的路灯,手边那杯茶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最后总是一口未动。我以为拼尽全力便能伸手摘月,却忘了月光原来是捞不起的。那些画得圆满的蓝图,撞上硬邦邦的现实,碎得悄无声息,就像儿时在老家砖墙上用粉笔画的小人,一场雨下来,便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我才渐渐学会看麻雀。
它们从不去羡慕鹰击长空的壮阔,只在骑楼的燕尾脊上、巷口老榕的密叶间,寻一个安稳的角落,衔些细枝草茎,一点点垒成能遮风避雨的小窝。而我们总被一阵阵看不见的浪潮推着走——攀比的风、浮名的潮、面子的枷锁,眼睛望着天边的云彩,脚底却踩不稳眼前的方砖。我也曾那样疲惫过,案头堆着改不完的方案与计划,会议开到星斗满天,应酬场上笑得脸颊发僵,只觉得浑身被无形的线牵绊着,连喘口气都得数着拍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学会“减法”开始的。
推掉一些可有可无的应酬,放下一些够不着的念想,就像麻雀卸下翅膀上多余的负重。心里面轻了,脚下的路反而看得更清了。有时黄昏散步,看它们三三两两立在电线杆上,身形小小,却比谁都稳当。翅膀一振,便朝着那片金红的晚霞飞去,没有丝毫犹豫。
巷口的麻雀从不去招惹谁,也不往远处飞。它们守着几排骑楼、几棵老榕,几十年如一日。我倒是在这事上栽过跟头——早先总想往所谓“高处”凑,坐在那些流光溢彩的饭桌上,听着虚浮的寒暄,只觉得自己像走错片场的角色,浑身不自在。后来渐渐明白,麻雀不会飞去深海寻鱼,我们也不必硬凑那些气场不投的圈子。在教育这行摸爬滚打近三十年,最暖心的还是那帮可爱的孩子,和几个经常“话仙”的老伙伴。我们会为育人的观点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在午后泡一壶老枞,说说手头的难处,聊聊家里的琐碎。茶香氤氲里,这片小小的天地,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屋檐。
而麻雀最让我佩服的,是它们活在当下的本事。从不为昨日饿肚子而哀鸣,也不为明日风雨而忧愁,只专注眼前的一粒米、一阵穿巷的风。过去我总爱悬想未来——三年如何,五年怎样,却常常忽略了手边正待打磨的方案,忽略了校园里孩子们欲言又止的神情。不是追逐远天的幻影,而是低头啄食眼前真实的一粒米;不是攀附虚无的高枝,而是安心守护自己温热的一方檐。
如今不再那般焦头烂额,反倒能沉下心来。
周末下午回老家,一个人坐在门口大埕的竹椅上,静静看田埂上的麻雀跳来跳去,听它们清亮的啁啾,忽然觉得,生活的真味哪在遥远的将来?它就在此刻——在窗台晒进的阳光里,在手中这杯微温的茶里,在母亲从厨房传来的一声“吃饭喽”的乡音里。
窗台上的小米还剩稀稀拉拉几粒,麻雀已不知飞往哪片屋檐下了。暮色漫上来,染灰了远处的燕尾脊。我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团白雾在眼前散开时,檐角空了,可心里却满了。
远处传来几声雀鸣,清亮亮的,像在应和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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