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奋勇

一个天蓝蓝的日子，我沿溪走着。溪边花岗岩上镌刻的一处诗句吸引了我——“读书声里故人来”。我停下脚步细看，是明代王行的《题画》：“高馆疏帘晚乍开，读书声里故人来。山中本自无尘土，催得家僮扫缘苔。”这位诗画兼长的才士，把“读书”二字说得意蕴深远，也打开了我的记忆之门。

20世纪70年代末，我读小学，与教书的父亲一同住在学校，学校征订了几份报纸。我也学着看书报，经学校允许，有了一个特权——把师生看过的报纸收集起来，将上面的连载和我喜欢的文章剪下来，用糨糊粘在旧日历上，装订成册。那几册是我视若珍宝的藏书。

每逢回到山上老家，我经常约上小伙伴，在山坡的松树下，或在大石头上一起看书。有时还大声读，特别是有人经过的时候，我们读得格外卖力——怕他们听不见。其实是想让人听见，表扬我们，满足我们小小的虚荣心。那时，也算是乡村一景吧。

2009年秋天，我到家乡西北部云中山脚下的一所中学任职，离县城一百多公里，来去大多乘绿皮火车。我挎着一个包，包里装着杂志或报纸。上了车，喜欢找临窗的位置坐下，拿出书来读，独自进入书的世界，任周遭的喧嚣此起彼伏。读得疲倦了，就往外看移动的山色，看一个又一个村庄……

一次途中，偶遇一位坐在对面也在看书的旅人。我们相视一笑，交谈起来，留下电话，成了文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还保持着联系。现在他已是大学教授，专攻清代小说研究。去年他到访我的家乡，我们一起品茶、互赠书籍、同游清代名相李光地的故里湖头。这算是一个因读书结缘的佳话吧。

我读书时，喜欢在旁边放一本字典。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一查，并在书上标注。好句子或是比较陌生的句段，用笔画出来，有时还会写下自己的思考。每本书上，我都会写上购买的时间和地点。从网上买的，就写上哪个网站，还写“亭后勇啊”。亭后是我的老家，勇啊是我的乳名。现在村里人还这样叫我，每次听到，都十分亲切，像心头拂过一阵带着花香和乡野气息的春风。

有书读真好。能把书读进去，又能走出来，更好。读书声里，心中自有青山，无尘；岁月深处，犹有童儿扫绿苔般的欢喜——那故人，便是书，便是读书的自己。这般清欢与富足，都是岁月赠予我的最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