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埔宅

我的老家靠海，至今家里仍保留着一些以前赶海劳作的工具。这天家里大扫除，帮忙打扫储物间的儿子从工具箱里翻找出一把木槌。觉得这件工具很特别，他拿起来挥舞了几下，嘴里还念念有词：“看我像不像手持兵器的大将军？”

我听见声音，探头一瞧，发现儿子手里拿的原来是母亲专门请人定做的“蚵槌”。印象中这件工具的制作不容易，得先仔细挑选硬度高的木材，再请专业木匠加工。我家这把“蚵槌”的手柄长12厘米，手柄一端嵌着像长方砖的“头”，因为长期使用，“头”的两个面还有明显的凹痕。我用闽南语对儿子说：“这叫‘蚵槌’，是用来敲海蛎的工具。”

儿子好奇这两个字怎么写？我回屋取来纸笔，在纸上写下“蚵槌”两个字。儿子恍然大悟，笑着说：“我知道‘蚵’字的意思是海蛎。”我接过话茬，解释说：“‘槌’是指敲打东西的用具。”儿子又问“蚵槌”有搭配的工具吗？我点点头，说：“就像畚斗常与扫帚配套使用一样，‘蚵槌’也有一个‘搭档’，本地人叫它‘蚵打’。”说完，我将放在角落的工具箱拉出来，翻了翻，果然找到一把30厘米长的铁锥子，它的底部不是尖的，而是扁平状。把它递给儿子，我告诉他这就是“蚵打”，这件工具比“蚵槌”难打造，过去不少人家都得特地跑一趟打铁铺，请铁匠用生铁打制。后来，有些人家选用螺纹钢筋来制作“蚵打”，认为这种材料更坚硬耐用。

看着眼前的旧工具，我又想起了年少时跟长辈赶海的情景。在泉州，海蛎主要分为三种：一种是用吊绳养殖的“吊蚵”，另一种是附着在石头上的“石蚵”，还有一种是插竹子生长的“竹蚵”。用来收集“石蚵”的工具就是“蚵打”和“蚵槌”。四十多年前，每到农闲时，母亲都会先用潮汐规律口诀估算退潮的时间，再带上工具，拉着我一起去海边。此时大片的礁石露出水面，海蛎有些像“叠罗汉”似的生长，用手一掰就能取下，有些则星星点点地附着在礁石上，要慢慢敲才能脱落。母亲一向手脚麻利，她总是先将手里的“蚵打”对准礁石上的海蛎，再拿起“蚵槌”用力敲打“蚵打”，直至海蛎掉落。

敲海蛎的过程不仅费体力，敲的时间长了，双手还会又麻又痛。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母亲：“为何不用铁锤？敲起来肯定更省力。”母亲却摇摇头，说铁锤不如“蚵槌”好用。我偏不信，下次赶海时还偷偷带上两把铁锤，谁知一不留神，先用上的小铁锤没能击中“蚵打”，反倒砸到手指，顿时疼得我龇牙咧嘴。我认为是小铁锤与“蚵打”的接触面太小，又换上另一把大铁锤，心想这回肯定能行。没想到才举起约有两个成年人拳头大的铁锤，我就使不上劲了，更别提用它敲击“蚵打”。两次尝试都没能成功，我明白母亲没有骗人，木头做的“蚵槌”的确是敲打海蛎的趁手工具，这也是老一辈人总结的实用赶海经验。

没办法像母亲那样集中精神敲海蛎，我不时就会开小差，一旦发现礁石上有藤壶或贻贝，肯定用手里的“蚵槌”和“蚵打”将它们都敲下来。瞥见海藻植物漂来，我又会用“蚵打”去捞，有一次没抓稳，这个工具还差点被海浪卷走，吓得我不敢再分神。

听我讲完这对工具的制作和使用过程，儿子深有感触地说：“一粥一饭都来之不易啊。”我点点头，告诉他正如闽南俗语说的“艰苦做，快活食”，只有辛苦劳作，才能换来餐桌上那一口鲜美的滋味。虽然赶海敲海蛎的日子渐渐远去，但能通过旧工具让孩子明白祖辈靠海谋生的不易，我想也是老物件留存下来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