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财宝
我家与“侨”字的缘分,算起来已有五代人了。
1992年读小学二年级时,因为父亲的引导,我对集邮产生了兴趣。有一天他对我说:“你爷爷那里有很多当年你老三叔公从马来西亚寄来的侨批,上面贴了不少漂亮的邮票,你可以去找爷爷要来看看。”
一个周末的清晨,我迫不及待地去找爷爷。爷爷正坐在老屋的天井里,摇着蒲扇,晨光透过天井洒在他满是沧桑的脸上。我说明来意后,爷爷并没有急着拿出侨批,而是缓缓讲起了太爷爷的故事:“你太爷爷年轻时漂洋过海去了南洋,在异国他乡打拼,省吃俭用攒下一些钱后,在当地开了一家啤酒厂。”爷爷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那些往事就在眼前。“太爷爷靠着自己的勤劳和智慧,把厂子经营得有声有色,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后,他就想着回报家乡,造福桑梓。1941年,你太爷爷倡议重修花石村郑氏祖宇,代表海外侨亲积极奔走。”
说到这里,爷爷叹了口气:“可惜啊,后来因为某些原因,你太爷爷去世了,丰厚的家产也被旁人夺走。家里一下子断了主要的经济来源,我们一大家子的生活变得十分拮据。”
“那后来呢?”我急切地问。
“后来,幸好有你老三叔公。”爷爷的眼神亮了起来,他说,“他通过侨批,一笔一笔地往家里汇钱,还时不时寄回面粉、布匹等物资接济家里。在那个年代,村里人饿肚子的比比皆是,可咱们家靠着这些接济撑过来,真的很不容易啊。”
爷爷讲完后,转身从屋里捧出一大摞侨批,大约有六十封。“这些就是你老三叔公当年寄回来的,你感兴趣就拿去吧。”我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远隔重洋的牵挂,也是血脉相连的温暖。可惜的是,那时我只顾着集邮,把粘贴在信封上的邮票全部裁剪下来装订在集邮册里,而侨批本身则由爷爷自己收藏。后来因多次搬家,那些珍贵的信件不慎遗失了。如今想来,心中仍觉得惋惜。
或许正是这份来自南洋的牵绊,让父亲对“侨”有了特殊的情感。1971年,爷爷接到侨批后,开始让父亲向长辈学习写侨信。1983年,父亲刚从部队退伍回家,村两委知道他是侨属,写过侨信,又在部队从事新闻宣传报道工作,便请父亲帮忙给海外侨亲写信,宣传家乡建桥的计划,争取侨亲捐资,父亲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我的求学、工作、婚姻之路,也始终与“侨”相伴。
1995年,母亲去了香港,整整一年不在身边。我和弟弟非常想念她,可在当时,打长途电话很贵,电话也不普及,父亲便教我和弟弟学写信。就这样,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和弟弟通过一封封书信,与远在香港的母亲保持着联系。这些稚嫩的笔迹里,藏着我们兄弟俩对母亲最深的思念。
2006年,我参加了工作,正好遇上花石桥重建。我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回报这份“侨缘”。因为自己在邮局工作,正好派上用场。父亲代写给海外侨亲的信,通过筹委会交到我手上,让我帮忙填写信封地址——寄往海外的信件地址需要用英文书写,还有一些特殊的书写格式要求,这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2012年,我完成了人生大事,迎娶了一位志同道合的妻子。巧合的是,对象也是侨属,与我同为“侨三代”。两个侨属家庭的结合,仿佛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我每次参与侨务活动、参加侨代会,听到那些熟悉的乡音,看到那些白发苍苍却依然心系故土的老侨胞,都会想起爷爷讲过的故事。从太爷爷漂洋过海,到我这一代人接过接力棒,四代人的“侨缘”,其实就是一个家族的奋斗史,也是千千万万侨胞爱国爱乡的缩影。每当有海外侨胞需要寻亲时,我都认真对待,积极帮忙寻找,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他们完成寻根梦。毕竟中国人讲究的是落叶归根。
如今,儿子即将走进华侨中学的校门,我相信这份跨越四代的“侨缘”,会在他的血液里继续流淌,接力下去,让这份“侨缘”在第五代侨属中生根发芽。就像当年老三叔公寄回的侨批一样,无论相隔多远,总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们和这片土地紧紧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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