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体记者 邱丰 王柏峰 文/图

泉州，是一座被海塑造的城市。从宋元时期“涨海声中万国商”的东方第一大港，到近代沿海星罗棋布的渔村，海，始终是泉州人最宽阔的出路与最深沉的精神底色。千百年来，这里的人因海而生，向海而行，在与潮汐风浪的搏击中，写就了一部生动的海洋文明史。

近日，独立海洋考古学者、《造舟记》作者许路在泉州发起一场名为“泉州的船与人”的讲座，带我们回望这片海与这片土地曾经的模样。

一部纪录片 定格20世纪80年代的泉州湾

纪录片《海上丝绸之路》截图

许路介绍，日本NHK电视台曾于1988年拍摄了一部大型纪录片《海上丝绸之路》。全片以一艘运载中国货品的沉船发掘为起点，沿地中海一路向东拍摄至中国沿海，共12集，其中第11集《帆船驶向海之都》聚焦泉州。当配乐《海神》缓缓响起，解说娓娓道来，画面定格下诸多珍贵瞬间。

六胜塔（翻拍20世纪80年代NHK画册泉州章节的部分内容）

崇武镇“惠东女”（翻拍20世纪80年代NHK画册泉州章节的部分内容）

影片中的泉州湾，潮水退去后袒露出巨大的滩涂；六胜塔高高矗立在海岸线上，是古代往来商船辨识刺桐港的重要航标；聚宝街两侧的骑楼里，依稀可见当年与海有关的生意遗存；崇武古城中，身着传统服饰的惠安女挑着海产匆匆走过，不远处的沙滩造船场上，女人们正合力将原木锯成造船所需的形状。这些影像，真实记录了20世纪80年代泉州沿海的生产生活图景。

九日山石刻（翻拍20世纪80年代NHK画册泉州章节的部分内容）

船员（翻拍20世纪80年代NHK画册泉州章节的部分内容）

泉州大桥（翻拍20世纪80年代NHK画册泉州章节的部分内容）

画册封面

讲座现场，许路同步展示NHK《海上丝绸之路》第4卷《海南岛，中国南海道，长江》原版精装画册，以研究者与航海者的双重视角，逐页解读那些定格在铜版纸上的历史瞬间。画册中还有更多细节：关帝庙里，女人们一遍遍掷筊杯，祈求出海捕鱼的丈夫或儿子安全归来；九日山上遍布“祈风”石刻，那是古代官员为往来商船祈求顺风与平安的仪式遗迹；开元寺大殿中，飞天乐伎手持南音乐器，印度教的人面狮身浮雕与佛塔共存，诉说着万国商贾带来的文化交融。这部纪录片及其配套画册，捕捉到了历史深处的泉州——宋元时期那座“世界最大海港之一”的刺桐港，其海洋文明的基因，至今仍深深流淌在港口、街巷与人们的劳作中。

一本针路簿 藏着泉州渔民数百年的航海路线

泉州人与海的关系，凝练地体现在一个个沿海村落和那些以海为生的人们身上。

许路特别提及白奇，这个小村落曾是中国民间航海的技术重镇。白奇位于晋江与洛阳江交汇处北侧的冲积陆地，原隶属惠安县，现划归泉州台商投资区百崎回族乡。

白奇郭氏族人向来擅长航海。最迟在明代晚期，他们的前辈已每年秋季驾船北上浙江舟山渔场钓捕带鱼，另有族人从事南北沿海货物运输。

从晋江河口到泉州湾、深沪湾、湄洲湾，靠木帆船运输和捕鱼为生的村落数不胜数。然而直至20世纪60年代，大嶝、深沪、石湖、祥芝、法石、獭窟等地的船家每逢南北远航，仍要专程到白奇聘请船老大。各地都有船老大，也都有各自抄传的“针路簿”（航海导航手册），为何白奇的名声最响？目前比较一致的看法是，白奇船老大跑南北航线的时间更早、范围更远。至于早到什么时候，至今尚无定论。

彼时，闽南的船老大出海，必须随身携带一本手抄的针路簿——以罗盘为指引，用闽南话记录航向、航行时间与沿途地标的古代导航书，写满了一代代泉州渔民对大海的理解与敬畏。

20世纪60年代，厦门大学教授征集到的《乘舟必览》针路簿手抄本。（许路 供图）

泉州海交馆在白奇村发现另一本《乘舟必览》针路簿手抄本，开篇同样是“大哉万物一礼”。（许路 供图）

20世纪60年代，厦门大学庄为玑教授带领学生进行田野调查，从郭氏船老大手中征集到一本手抄本，名为《乘舟必览》，针路簿开篇写的是“大哉万物一礼”，该抄本现藏于厦门大学人类博物馆。此后，泉州海交馆也在白奇村发现了另一本同名抄本，开篇同样是“大哉万物一礼”。同一次调查中，海交馆还发现了郭锦进针路簿1867年抄本、郭加寿针路簿1891年抄本、郭宝金针路簿1932年抄本、陈其启抄本等。

目前可以确认出自白奇的针路簿共有8册。泉州地区是目前已知民间针路簿抄本最多的地方，足见其航海传统之深厚。

一艘古帆船 承载追求美好生活的出海初心

船，是泉州人征服海洋的工具，也是承载海洋文化的符号。2008年，许路发起复原建造了一艘中式帆船——“太平公主号”，以厦门为启航点，成功航渡西北太平洋。

许路在复原“太平公主号”时，最终选定了晋江深沪的陈芳财团队。这些泉州本地的造船工匠，从选材到钉接，从捻缝到染帆，每一个环节都蕴含着先民在实践中积累的智慧。比如，传统帆布需用薯莨反复浸染六次，才能染成天然的棕红色；水手穿的薯莨衫一定开“斜襟”而非“对襟”，只因在船上劳作时，对襟的扣子一旦被绳网挂住，人便会被拖入海中。这些技艺与规矩，不是书本上的理论，而是泉州人千百年来在风浪中一点一滴摸索出来的生存之道。

讲座中，许路强调，理解泉州的海洋文化，必须回到它的本源——生产实践。“当年的泉州人出海，跟今天我们想做成一件事，本质上是一样的：改变现状，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在没有GPS的时代，船老大靠的是一枚罗盘、一个水砣、一本针路簿，以及从祖辈口中传承下来的对潮汐、风向、海底地形的经验判断。他们通过“打水砣”（将金属或石头做成的重物坠入海底）来测量水深、探取海底底质，以此判断船只所在位置，有时也用来探查鱼情。这种精细的感知能力，是在无数次航行中磨炼出来的，是真正“活”的航海知识。

许路始终认为，海洋文化传承的核心，不是将船和其他老物件送进博物馆，而是让造船与航行的实践在当下找到新的意义。“一切传统技艺，只有被需要、有市场，才有生命力。船如果不在海里走，它就是一个没有生命力的躯壳。”如今，他正推动一项“古代航线实验考古”项目，计划带着青少年通过AI模拟和驾驶真船同步重走中国帆船的古代航行，用现代技术记录航行数据，将老一辈船老大的经验和记忆转化为可传承的数字知识。

如今的渔民出海

从宋元海上丝绸之路起点，到20世纪80年代NHK镜头下忙碌的崇武古城，再到今天仍在探索、造舟的人们，泉州与海的故事从未中断。海塑造了这座城市开放包容的性格，也赋予泉州人闯荡世界的勇气。潮起潮落，千帆过尽，这片土地上人与海的羁绊，如晋江水汇入泉州湾，绵延不绝，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