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高山

台风在海上。而陆上，天气越来越热了。

前些天妻说：儿媳又将三楼的房间装上空调了。这一来，空调的数量，超过家里人口了。

显然，装空调不是一件显摆的事，只能证明：国家制造的能力，明显提高了；社会的物质基础，明显提高了；人民的生活水平，明显提高了；我们的幸福指数，明显提高了。

——也就是说，看似简单的一件事，是几代人上百年奋斗的结果。

20世纪70年代末，我正读小学。六月天（农历）的傍晚，一大群人聚集在几栋古大厝的石板埕上。因为天热，在那种窗户极小的古大厝瓦房下，根本躺不下也睡不着。床铺是热的，椅子是烫的，空气是燃烧的，蚊子是嗡嗡叫的。

于是，大家只能往外面聚拢，集体乘凉。

大爷大妈人手一把麦草编织的圆草扇，有条件的大哥大姐，或许能有一把舍不得借人的折纸扇；家里能搬出来的小躺椅、小木床、小竹床、小凳子……都搬出来了，往石板埕上各自摆着。几乎所有的人，都出来乘凉了。其中有人可能只是傍晚纳一下凉，等八九点气温下降了，就进屋里睡觉；而有人，可能直接躺在露天席里，一觉睡到天亮。

石埕前有一口水井，是全族人饮水的地方。那是一口永不干涸的井，冬暖夏凉。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光着膀子穿一条短裤，好几个人立在井沿边，从井里拉出一桶桶清凉的井水，从头到脚、由上往下径直浇着，嘴里不停地叫喊：“爽，真爽！”

我在老远的地方看着，有一股透心的凉气，从心头升起。在那炎热的夏天，我看着他们用冰凉的井水一直淋着。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较起了力气，喊着让观望的人走开一点。之后，他们一手握住桶绳的一端，将整桶水带着绳子，用力抡了起来。水桶以人为轴心，人以绳子为连接点，转起来的水桶，漂出来的水花，抡成一个大大的圆圈，赢得一阵阵喝彩。

母亲决不让我用水桶冲凉，她说老了会染上风寒。她也不允许我在露天睡觉，说夜里的露水冰凉，会渗入骨髓，将来会关节酸痛。

我对母亲的话半信半疑，直到后来长大了，才体会到她的苦心。

父亲坐在我身旁，帮我摇着扇。我光着膀子，仰面朝天，望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听人说，小孩子是不能用手指月的，否则晚上睡着了，耳朵会被月亮割走。所以，当有一天听萨顶顶唱着那首《左手指月》时，我发现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居然还敢用手指着月亮，自由自在地唱着歌。

父亲时常给我讲他熟知的故事，他读过私塾，算是那个年代有文化有教养的人。

大石埕往外面是一排各家圈起的小猪圈，每家养有一两头小猪。所以，夜晚会听到猪仔半睡半醒的“哼哼”声，带着清凉的晚风，和那断续传来的猪臊味。

猪圈往外是一片田野。水稻绿绿的，青蛙呱呱的。蟋蟀无人骚扰，鼓动着翅膀振出我们的歌。

改革开放后，宗亲逐渐搬出了古厝，有自己的房子。那几栋古大厝，因没人维护，逐渐老旧破损了。后来，在集体的努力下，古大厝被翻建一新，规划成乡村文化广场。于是篮球场、排球场、沙球场、康乐球场、乒乓球场、羽毛球场以及许多健身器材，全部规范起来了。

傍晚时，跳广场舞的阿嫂们，在音乐声中扭动着腰肢。流动的乐曲将她们逼到汗流浃背，跑回各自的家中，洗个温水澡，在空调底下，自在地刷起手机。

这大概是当代人的幸福吧？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空调，他们将如何生活呢？

昨天是该告别了，但不能忘记——孩子们说我喜欢忆苦思甜，可我觉得那是不忘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