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娟

这些年，每次送母亲去车站乘车，望着她进站的背影，我总会下意识地开口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给我发信息。”有时班车已经消失在视线中，我仍会站在原地，心底满是不舍。这一幕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因为从前母亲也是以同样的方式，一次次送别远行的我。

从最初去城里上高中，到后来去外地读大学，每次送我到村口搭车的母亲，叮嘱最多的话始终是那句：“到学校安顿好，记得打个电话报平安。”那时的我总是随口应下，便匆匆奔赴前路，到学校后，也经常忘记打那通电话，全然不知从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母亲的心便一直悬着。我有次打趣问母亲，为什么每次都要提醒我打电话报平安？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在半路走丢不成？她听了先是一愣，接着才笑说是跟外婆学的“习惯”，改不掉了。

听母亲提起往事，我的思绪被拉回过去，也渐渐想起儿时陪母亲回娘家的情景。那时去外婆家得坐几个小时的班车，来回一趟很折腾，母亲回去的次数也屈指可数。难得见一次面，每次要分开了，腿脚不便的外婆都执意送我们到村口，看着我们乘车离去，她才觉得安心。外婆一向话不多，可从老屋走到村口的那段路，她会反复对我母亲念叨：“路上小心，到家了记得打个电话。”

当年乡下少有私人电话，村里人常用的通信设备是村口小卖部的那部座机。每次回到家，母亲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快步走去客厅打电话，往往铃声刚响一两声就被接起，随即传来的是外婆的声音。后来我才知道每回送我们离开后，外婆都没回家，而是守在小卖部的电话旁，耐心等候一通平安来电，确认我们平安到家了，她才慢慢往回走。

外婆把对我母亲的牵挂藏在了一通通电话里，等我长大离家、奔赴求学和工作的路途，母亲也“复刻”了这份细碎的牵挂。每次我坐车出发、踏上远行路途，她都会守着手机，等着我发来消息。有时我辗转奔波，到家后倒头就睡，隔天才想起回复消息，母亲也不会责备，只是发来一句：“没事，知道你平安就好。”

岁月流转，曾经目送我远行、反复叮咛的母亲渐渐老去，不知不觉间“角色”又互换了，我变成那个一遍遍叮嘱母亲“路上慢行，到家记得打电话”的人。有时母亲坐车赶路劳累，下车后会偷懒晚一会儿报平安，我也会坐立难安，时不时就得拿起手机看一眼，直到收到她平安到家的消息，心才能彻底踏实。也是那时，我才渐渐明白了外婆和母亲当年守着电话、满心等候的心情，明白了那些看似多余的叮嘱，从来不是随口的唠叨，而是亲人沉甸甸的牵挂。对她们来说，路途再近，不见报平安的消息，心里的惦念就不会落下。

原来，一句简单的叮咛，早已在我们家，跨越了三代时光。从外婆守着小卖部的座机等候报平安的来电，到母亲守着手机，盼我抵达后报一声平安，再到我目送母亲返程，反复叮嘱她到家及时发消息。时代在变，联系的方式也在变，但始终不变的是藏在心底的那份惦念。一句“到了给我打电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装着三代人最纯粹、最绵长的爱意。这份爱就这样在一次次送别与等候中延续着，从未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