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森岚

盛夏时节，每当太阳下山，天边剩下一抹橘红时，凉意才会从田埂和石缝间漫上来。这个时候，蟋蟀的叫声也愈加明显，起初是一两声，仿佛谁在试着拨弄琴弦。不过很快，清脆又富有节奏的鸣叫又从墙缝里、石堆旁、菜园边传出，紧接着朝耳畔涌来，渐渐汇成一首热闹的“交响乐”。年少时听见这个声音，我的心也会跟着痒起来，吃完晚饭，定要约上几个小伙伴，打着手电筒，猫着腰钻进地里捉蟋蟀。

乡下的夏夜多露水，泥土有湿气，地瓜藤铺满地面，这样的环境很利于蟋蟀藏身。一旦扒开藤叶的动作太猛，受到惊吓的蟋蟀会立刻后腿一弹，随即钻进地瓜藤底下，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那时村里最会捉蟋蟀的孩子是阿强，每次靠近草丛，他总得先示意身后跟着的小伙伴们别出声。等大家都安静下来，阿强才弯下腰，眯着眼观察四周，发现目标后他立马伸出双手扣住叶子，再提醒小伙伴轻轻抽出叶片，如此一来，一只蟋蟀就能稳稳落入掌心。之后阿强会小心翼翼地把蟋蟀放进随身携带的玻璃瓶中，然后往瓶里撒一些嫩草和泥巴，再放入一片带孔洞的硬纸壳当盖子，一番处理，蟋蟀不仅无法逃脱，还不会闷死，带回家能继续养几天当玩具。

有时碰上下雨天，大人不让孩子往外跑，老厝的土墙根就成了捉蟋蟀的首选地。我家的土墙年久失修，墙上长了不少青苔和野草，还出现了一些小洞，久而久之，那里也变成了蟋蟀栖息的小窝。一到夏天，我经常循着叫声，拿一根柔韧的狗尾巴草不停搅动那些小洞，等蟋蟀以为有敌来犯，怒气冲冲地冲出洞口，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擒获。但不是每次都能一击即中，有时用狗尾巴草捅了半天，只能引出一条毛毛虫，若是动静太大，还容易招来壁虎。有次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壁虎迅速沿着狗尾巴草爬上手背，吓得我哇哇大叫，之后几天都不敢再靠近土墙。

时间一长，我总算琢磨出一个捉虫的好办法，那就是先找一根水管，将它的一头连上院子里的水龙头，另一头对准蟋蟀蜗居的小洞。紧接着打开水龙头的开关，让水灌进洞里，不一会儿，一只蟋蟀就浑身湿漉漉地逃出来，一抓一个准。

捉到的蟋蟀有大有小，当中个头大、叫声响的雄蟋蟀，被孩子们称作“黑将军”。它头上的两根触须又细又长，不时摇来晃去，如同京剧里武生头上插的翎子，看起来威风凛凛。这种蟋蟀的后腿很粗壮，上面还长着不少细细的毛刺，轻轻一碰，它就会蹦得老远。如果一下逮住两只“黑将军”，孩子肯定要将它们拿来“比武”。两只蟋蟀被放进搪瓷盆里，一旦触须碰上了，它们仿佛瞬间变成身披铠甲的“武士”，立马进入“战斗模式”。有的蟋蟀喜欢速战速决，往往两三下就把对手打趴下，有的蟋蟀则会“打太极”，与对手在盆里不停绕圈圈，迟迟不肯“动手”，最后还得我们这些围观的人伸手拨弄几下，它们才开始缠斗。斗赢的蟋蟀总是得意得快速震动翅膀，发出的叫声也变得很响亮，捉到它的孩子听见这个叫声，脸上也会露出骄傲的神情。

捉到的蟋蟀带回家，不一定受欢迎。记得我有次把装着蟋蟀的玻璃瓶放在床底，谁知这虫子的叫声比待在屋外时还响亮，连住在隔壁房间的父母都被吵得睡不好觉，隔天就叫我赶紧把蟋蟀放了。舍不得的我前脚刚把蟋蟀放走，后脚就去土墙边寻找它们的踪迹。可惜被吓到的蟋蟀都躲了起来，无论是我拿狗尾巴草捅，还是拿水管冲水，墙上的小洞里只有蝼蛄爬出，压根不见蟋蟀的身影。后来老厝翻新，父亲请泥瓦匠修补了那堵土墙，墙角再没有响起蟋蟀的叫声。

如今住在城里，夏夜有时去公园散步，发现草丛里传来蟋蟀的叫声，我常会忍不住停下脚步，静静聆听。这个声响就像一把能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总能让我想起当年老厝夏夜的热闹氛围和昔日捉蟋蟀的快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