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耀
最近《给阿嬷的情书》爆火出圈,它以质朴的温情、纯粹的情义戳中了许多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殊不知,在闽南山城,也有一段鲜为人知更为厚重的永春版“给伯母的情书”。
人间四月芳菲尽,我们走进达埔镇岩峰村,穿过一片苍翠的老榕树,李南金烈士故居棋盘厝静静伫立在那里。厅堂正中,一张泛黄磨损的黑白老照片静静陈列着,时光在纸面留下斑驳印记,却清晰定格着一家人的模样。
李南金的侄子李德俊已年过七旬,他缓缓地从屋内迎出来,指着那张“全家福”,声音有些颤抖:“你们看,这张照片是20世纪60年代拍的,我奶奶刘醒端坐正中,伯母潘好英依偎在旁,两个堂兄分别笔直地站在后面。唯独我的伯父李南金——他缺席了。”
在李德俊的娓娓讲述中,我们得以窥见李南金短暂而滚烫的一生。“1932年4月24日,伯父在安溪县城英勇就义——那年,他才25岁。”
25岁,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李德俊沙哑的声音直击耳膜:“伯父牺牲那年,他的长子才5岁,次子尚在腹中。奶奶那时刚丧偶,又经历丧子之痛,几度哭昏过去。可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擦干眼泪,反复叮嘱身边人——决不能让伯母知道这个噩耗,她肚里怀着孩子,受不了这个打击。”
于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温柔“骗局”开始了。
亲戚们以伯父的名义往家里寄钱,托人捎回“家书”。每一次,奶奶都是“笑着”将信递给伯母:“阿英啊,南金又来信了!”
那些信里写着什么?李德俊说,奶奶后来告诉他,无非是些家常话——“我在这里一切安好,勿挂念”“照顾好阿母和孩子”……可就是这些平淡无奇的句子,成了伯母全部的精神寄托。
“即便在最艰难的时期,伯母仍然珍藏着这些书信,像守护着无价珍宝。她坚信:南金会回来的……”
“1952年,堂兄李家盛婚礼那天。”李德俊的声音变得极轻,“伯母望着窗外喜庆的景象,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一封封珍藏的‘家书’,对奶奶说‘阿母,今天南金要是能回来喝一杯新娘茶,该有多好’。”
我的鼻子一酸。喝一杯“新娘茶”——这是闽南婚礼上再寻常不过的习俗,儿子结婚,理当向父亲敬茶。可在潘好英心里,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场景,成了二十年来最奢侈的奢望。她实在不敢相信,为什么革命胜利好几年了,丈夫还没有归来,哪怕是儿子成婚这种大事。
奶奶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她默默地走进房间,颤巍巍地拿出伯父的遗像,泪流满面地交给伯母。”“二十年啊!二十年的等待,等到的却是一张遗像……”李德俊的声音哽咽,“伯母先是一怔,随即吐了一口鲜血,昏倒在地。整个婚礼,在一片悲声中草草收场。”“伯母醒来后,还在说‘阿母,快告诉我,南金没有走,他还会寄家书回来的’。”奶奶抱着她说:“阿英,南金牺牲了,不会回来了。他是我的好儿子,你的好丈夫,也是党和人民的好儿子。”
听到这里,我的心里一阵揪痛,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泪水比观看《给阿嬷的情书》时更酸楚,滚烫。
我的眼前浮现出谢南枝以郑木生的名义给“阿嬷”叶淑柔写信、寄钱18年的情景,这些“情书”守护着一个美丽的谎言,也守护了两个家庭的希望。
我想起“给伯母的情书”——那一封封二十年来从未间断的、伪造的家书。它们不是情书,却胜似情书。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媳最深的心疼,是一个家庭对逝去亲人最执拗的守护,更是一个时代里无数普通人家共同书写的、关于爱与信念的“无字情书”。
李南金牺牲时25岁。他留下的,不只是两张遗像、几封家书,更是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它藏在棋盘厝的每一块砖瓦里,藏在杜鹃花的每一片花瓣里,藏在那些“给伯母的情书”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它告诉我们,做人不仅要有情义,还要有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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