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东胜

回到老家，一时兴起，翻找小时候的旧物件，翻出三张泛黄的童年照片。一张是四岁时，我推着坐在手推车里的弟弟；一张是六岁那年，我和三个小伙伴坐在四方轿里闹元宵，扮作四大才子，父亲拍下了那一刻；还有一张，是读小学五年级时，父亲执意带我和弟弟去镇上的照相馆拍照，我心里不大情愿，却拗不过父亲的坚持，这也是我童年最后一张留影。

年轻时埋头苦干，只顾着眼下生活。后来我也成了父亲，反倒常常追忆自己的童年，可记忆零散模糊，童年的模样离我越来越远。

某天，还不会走路的儿子在床上翻滚，流着口水朝我笑。那一刻，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帮他记住自己的童年。欢喜或是委屈，这些人生最初的片段，都是独属于他的珍贵回忆，何其美好。我开始用手机记录他的点滴日常：抓拍有趣瞬间，记录平凡生活，拍下他调皮嬉闹的模样，也留存他认真练习的身影。上学路上蹦蹦跳跳的背影、背诗词时手插口袋的自信、犯错罚站后满脸委屈的神态……全都是我舍不得漏掉的画面。不知不觉，手机内存一次次存满，我便定期整理，每间隔一两个月就把素材导出存入电脑、分类归档。按年月日建立文件夹，标注清楚拍摄时间、地点与事由；班级微信群里老师发布的孩子动态，我也逐一截图保存。

整理素材格外耗费时间，常常一下午转瞬即逝。整理到中途总想歇一歇，可望着逐年累积的文件夹，又耐下心继续。有时点开近万个文件夹随意翻看，密密麻麻的照片，滑动鼠标的间隙，思绪总在过往回忆与来日期盼间来回游走。我小心翼翼守护着这份专属的“童年记忆”，也曾受过一两回惊吓。一次电脑突然黑屏，我下意识“呃”一声，心瞬间悬起，怦怦直跳。连忙重启设备，等待开机的片刻，只觉得头皮发麻、脑袋嗡嗡作响，生怕多年的影像尽数丢失。万幸只是小故障。第二天我立刻添置一块移动硬盘，备份以防丢失。

有一回，儿子凑过来想看自己小时候的影像。我握住他的小手放在鼠标上，教他逐张翻看属于他的过往。“爸爸，这是小时候的我吗？好多事我都不记得了，那时候我也太傻啦！”孩子笑着对我说。“那是可爱。”话音落下，我用胡茬轻轻蹭了蹭他。他的小手慢慢挪动，生疏地点着鼠标，舍不得停下。看完没过多久，他多半又会忘掉儿时的模样。

时光永远走在记忆前头，或许二十年后，儿子早已忘了曾靠在我身边翻看照片的这个午后。但总有某个时刻，他会打开电脑，点开那只盛满童年回忆的文件夹，一张一张地翻看——看看某年某月某日的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