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和深

在闽南乡间记忆里，风柜是沾着烟火气与铁屑的老物件，北方多称风箱，我们一直叫它风柜（通柜）。一方敦实厚重的硬木箱体，一侧探出光滑的长木拉杆，底端连着陶土出风嘴，全靠人工往复推拉送风、鼓旺炉火。这是旧时铁匠铺不可或缺的家伙，如今电鼓风机早已取代了它，可那句“铁匠铺的风箱——不拉不开窍”的俗语，依旧能勾起那段炉火通红、锤声叮当的岁月。

旧时乡村以农耕为本，锄头、柴刀、犁铧、耙齿，样样农具都离不开铁匠铺。我们石井一带的铁匠，大多有固定渊源：开铺坐镇乡里、手艺世代相传的，多是仑苍人。匠人手艺扎实，锻出的农具耐用实在，素有“仑苍锄头遍天下”的说法。

记忆中，村口铁匠铺的那台风柜，由老杉木打造而成，边角磨得温润发亮，每一道木纹里，都浸着火气与时光。风柜做工全凭老木匠手艺，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咬合、竹钉固定，结实耐用。内部活塞上密密麻麻绑着多层鸡毛，严丝合缝，推拉起来风力十足。长拉杆被无数双手握得包浆温润，一推一拉，“呼嗒呼嗒”的声响沉稳有力，风从风口涌入炉膛，炉火瞬间蹿起，能把铁块烧得通红透亮。

铁匠铺的日子，总伴着风柜与铁锤的合奏。铁匠夫妇搭档多年，配合得天衣无缝。铁匠持钳夹铁，小锤轻点为号；老伴端坐风柜旁，稳稳拉动拉杆，风势随锤声起落，不急不躁。风旺火急，铁块烧软，师傅挥重锤反复锻打，火星四溅，落在箱体与地上，留下点点焦痕。

农忙前后是铁匠铺最热闹的时候，乡亲们提着坏了的农具赶来修补，或预定新锄新镰。铺子从早忙到晚，风柜不停，“呼嗒”声与“叮叮当当”的锤声交织在一起，在村间回荡。炉火映红匠人满是汗珠的脸，空气中飘着铁屑与烟火味，那是乡间最实在、最生动的气息。

小时候，常听老铁匠说，打铁三分手艺，七分火，火候全在风柜上。慢拉则风柔火温，适合烘烧匀透；快拉则风猛火烈，便于锻打成型。风柜节奏对了，铁器才硬实耐用，一台好风柜，就是铁匠的半副身家。

老风柜还带出一句家喻户晓的俗语：“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瞧，风柜一推一拉，两头风道一进一出，老鼠钻进去进退两难，前后受气。这句俗语形象地道出人情里的左右为难，也让这件老物件多了几分乡土趣味。

铁匠铺渐渐淡出乡村。曾经日夜作响的风柜不知去向，炉火与锤声也一同消散。那段伴着炉火、风柜与匠人汗水的岁月，却留在了老一辈人的心底。

如今再见到老风柜，多是在民俗馆里。望着它敦实的箱体、光滑的拉杆，仿佛仍能听见“呼嗒呼嗒”的送风之声，看见熊熊炉火映着匠人专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