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鼓点里的山海武魂

■李毅鹏

泉州的年，是被海风吹浓的，是被锣鼓敲醒的，更是被祠堂前腾挪的狮影焐热的。在泉州，新春的热闹从不是单一的烟火气，那声闽南话里气音迸发的“刣（tái）”，带着草木的萧飒，裹着南少林的拳风，让刣狮成为这座古城春节最具筋骨的民俗符号。它从明末清初的山海烽烟中走来，以舞为形，以武为骨，在一代又一代泉州人的鼓点里，把保家卫国的初心、山海相融的性情舞成了新春里最动人的文化长卷。

舞狮分南北，更有文武之别。江南文狮弄巧，舔毛打滚、憨态可掬，是市井巷陌的温柔热闹；而泉州刣狮，生来便带着山海赋予的刚劲。这“刣”字，文读zhōng，闽南话音念tái，单是出口，便有一股凛凛之气，即便是温婉的闽南女子念起来，也藏着几分不折的韧劲。它不是简单的舞狮，而是“斗杀狮子”，是南少林武术与民间舞蹈的完美交融，是泉州人刻在骨血里的尚武精神，在新春佳节里极致绽放。

泉州刣狮的根，深扎在明末清初的山海风云里。彼时闽南沿海倭寇肆虐，平静的渔耕生活被铁蹄打破，泉州百姓没有退缩，纷纷设武馆、练五祖拳，以农家器械为兵，联村结寨构建联防体系。那些握惯了锄头、渔网的手，拿起了刀枪剑戟；那些面朝大海、背靠青山的农人，成了守护乡土的武士。南少林的刚劲拳法，在泉州的街巷村落扎下了根，也为刣狮的诞生埋下了伏笔。清雍乾年间数度禁拳，泉州人便藏武于舞，以酬神娱人为名，将五祖拳的招式揉进狮舞的身段，将十八般兵器的对练藏入阵形的变换，刣狮便在这样的智慧与坚守中破茧而生。

新春的泉州，只要刣狮的锣鼓声起，街巷里的乡人便会闻声而至。祠堂前的空地上，龙虎旗一展，七十二人的狮队列阵而立，器械整齐，阵容蔚然。两人披狮衣扮狮，狮头眨眼、狮尾摆荡，活灵活现；七十名武士各执藤牌、官刀、大刀、钉耙，皆是闽南农家常见的物件，磨去了农作的钝，添了练武的利。锣鼓声骤起，藤牌官刀对练刚劲利落，大刀杀狮惊心动魄，单剑单枪交锋火花暗涌，七十二人穿梭变换，一字长蛇阵、蝴蝶阵、螺阵，阵阵相扣，狮影在刀光剑影中左逃右闪，时而腾空跃起、前爪扑向人群，时而俯身辗转、避开兵器锋芒，刚柔并济，张弛有度。每一个招式，都是南少林五祖拳的精髓；每一次腾挪，都是泉州人智慧的凝结；每一阵鼓点，都敲在闽南人对新春的期许、对乡土的守护里。

泉州的新春，因刣狮而多了几分筋骨。那腾挪的狮影，是南少林的武魂，是泉州人的刚勇，是山海相融的闽南性情。锣鼓声歇，狮影归位，而那份藏在刣狮里的坚守与热爱，却留在了泉州的新春里，留在了每一个闽南人的心底。这便是泉州刣狮，新春鼓点里的山海武魂，是这座古城送给新年最珍贵的文化厚礼，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灯果香花映古厝

■夏涛

冬日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漫过书桌。友人一句“古厝晒太阳，泡茶”，便牵动我跨上摩托，循着微信定位穿街绕巷。记忆里的“大巷”宽而深，竟藏着三座政府挂牌的古厝：顶林大厝、下林大厝——林瑞佑、林瑞岗昆仲所建，以及洪厝。其中，下林大厝最令人惊艳。百年前的繁华，仿佛仍在燕尾檐角间静静流转。

下林大厝始建于清光绪元年（1875年）。拾级推门，檐角飞扬，红砖白石依旧温润有光泽。石壁上的缠枝莲纹、瑞兽图案，历经风雨仍见匠心；大门勒角浮雕虽已模糊，“松鹤延年”轮廓却仍可辨；垂花柱木雕牡丹，花瓣层叠如绽。只可惜，不少石雕已毁，御赐“乐善好施”匾额亦不知所终，空荡的门楣如未愈伤疤，无声诉说着岁月裂痕。

所幸大门侧山墙两方砖雕近日清理重现。白灰剥落处，龙鱼与麒麟跃然壁上：左侧龙鱼鳞甲分明，口衔莲瓣似犹沾香火；右侧麒麟鬃毛卷浪，蹄踏祥云，背驮宝瓶插着供花。砖雕右上角，“灯果、香花”四字题记清晰可辨，似篆非篆，耐人寻味，如一把钥匙，旋开尘封的记忆。

这记忆的底色，是林氏昆仲的善举。二人是清中晚期闽南富商，商号遍及泉、厦、沪，却以善闻名：创办果育堂、协赈公所，于上海滩赈灾济民，获光绪帝亲赐“乐善好施”匾额；捐资重修安平桥、龙山寺，创立明善堂——培基小学，便建在其旧址上。我幼时听老人说，这里以前专收穷孩子读书。如今想来，雕花木窗里，曾飘出多少稚嫩书声？

古厝的每块砖、每片瓦，都浸透着慈悲。百年后，它们成了沉默的史官，而砖雕上的“灯果、香花”，恰似未言明的嘱托：即便风雨如晦，也总有人守护美好。

林氏兄弟以财富铺路，以善举立碑，将“乐善好施”刻进家族血脉，嵌进古厝砖缝石隙。指尖抚过残损的雕刻，所触何止是冰冷的砖石？更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从容，是“达则兼济天下”的襟怀。

离开时，夕阳将古厝的影子拉得悠长。望着正大门“九牧传芳”的匾额，心头微酸。这些老建筑从来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活着的历史：听过算盘轻响，承载过书声琅琅，也承受过时代创痕。如今砖雕重见天光，如一句迟来的问候，提醒我们：世间有些事物，比金钱更珍贵，比岁月更长久。

回程绕至培基小学（现安海中心小学分校区），刺桐老树依旧枝繁叶茂，明善堂旧迹已不可寻。风过处，似有百年前读书声与今日笑语交织。古厝轮廓渐渐融入暮色，但我知道，有些记忆永不褪色——如灯果香花的砖雕，如林氏昆仲深植故土的善念，如这个冬日午后，我们与历史之间一场温柔而深刻的相遇。

年货里的岁月情长

■蔡圆治

新年的跫音渐近，街巷的红灯笼次第亮起。集市里人声鼎沸，年的味道，便从这热热闹闹的年货采购里一点点浓起来。

小时候，春节是我心底最盛大的期盼，而父亲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办年货，便是期盼里最鲜亮的篇章。我虽是女孩，却痴迷鞭炮。父亲总记得我最爱的礼花与甩炮，在摊前陪我挑拣许久。阳光暖暖的，红对联映得人眉眼发亮。待到我们“满载而归”，母亲看着满地炮仗和空空的菜篮，又好气又好笑：“你们父女俩，眼里就只剩这些‘响儿’了！”数落完，她却推出那辆沉甸甸的二八大杠，临出门回头望着我，眼底藏着柔情：“还想要啥？妈给你带。”

夕阳把天空染成蜜橘色时，母亲才踏着余晖归来。车后座与车把上挂满了鼓鼓囊囊的包袱：红的是新衣裳，亮的是新鞋，圆的是橘子苹果，甜的是大白兔奶糖。她的额角渗着汗，鬓发微乱，笑着把糖塞进我手里：“快尝尝，还是你爱吃的味儿。”那一刻，我总觉得母亲手里藏着魔法，能把世间所有甜暖都打包带回家。

时光如白驹过隙，当年车后座上的小女孩，如今已接过了采购年货的担子。我邀父亲同去超市，他摆摆手，眼角的皱纹里漾着慈爱：“我在家陪孙子，你们娘俩慢慢选。”

超市里灯火通明，商品琳琅满目。母亲扶着购物车缓缓走着，指尖拂过精美的礼盒，不住赞叹：“现在的日子真好，想买啥都有。”她的目光在货架间游移，像在找寻逝去的时光。忽然，她停在鞋区，声音轻得像在叹息：“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心心念念想要双红皮鞋。那时候家里紧，我偷偷把头发剪了卖了才凑够钱。这事，你爸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愣在原地，心头像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涌遍全身。那些年，我穿着新皮鞋接受邻里的夸赞，却从未想过这份光鲜背后，是母亲无声的付出。原来，童年年货里的每一份美好，都藏着父母沉甸甸的爱与不易。我挑了一双舒适的红色平底鞋，蹲下身帮她试穿。看着她脚上的皱纹与老茧，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蹲在巷口帮我系好鞋带。

我们照着清单采购。糖果、坚果、春联、福字、孩子们的玩具与新衣……购物车越来越满。母亲一边选，一边念叨：“你爸爱吃的核桃要带壳的，孙子喜欢的巧克力要‘黑巧’，还有你爱吃的大白兔奶糖，也得买点。”车里装的不仅是年货，更是家人的喜好与牵挂。

原来，年货从来不只是物资，它还是时光的见证，是亲情的载体。当年，父母用一双红皮鞋、一袋大白兔奶糖，为我撑起童年的甜暖；如今，我用一双平底鞋、一车年货，想为他们撑起晚年的安稳。从父亲车后座上的花炮，到母亲车上的包袱，再到如今超市的购物车，年货在变，时代在变，但那份藏在年货里的爱与牵挂，从未改变。

这满载烟火气的年货，藏着岁月的酸甜苦辣，藏着家人间割舍不断的深情。愿往后每一个新年，我都能牵着家人的手，一起挑选年货，让这份爱与温暖代代相传。守着这份亲情，让每个新年都满溢幸福，让岁月在年货的香气里，愈发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