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曲   

过去闽南城乡，每户人家的厨房（俗称灶间），都有一个砖石堆砌的炉灶，炉灶上设有一大一小的圆孔，刚好可以放置规格不同的锌锅。大的叫“鼎”，用来烧饭；小的锅当炒菜之用。因而炉灶前自然留有两孔灶眼，好让柴草塞进灶膛里燃烧，从而加温加热烧熟饭菜。灶尾则装着烟囱直通屋顶，一旦生火做饭，柴草燃烧后便通过烟囱向外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烟雾，这就是炊烟。

今年春节过后，我带孙子回广州。一天晚上，一部电影里，出现了荒僻的山村里一座房舍的屋顶升腾着一股炊烟的画面，已上初中的孙子误认是房子失火而大声惊叫。为此，我无奈地向他解释了一番。然而，这久违的袅袅炊烟，似乎牵动着在外的思乡情愁，竟丝丝缕缕地漫上我的心头。

小时候，我每天总看母亲在灶间忙烧饭。她坐着小板凳面对灶口，手里时而抓柴草塞进灶眼，时而拿着烧火棍通风灶膛，以免柴草中断烧燃。有一次，母亲一时忙于他事，叫我看好炉灶，我没及时添加燃料让灶火熄灭了，顿时冒出黑色的浓烟，弥漫整个灶间。母亲从外面赶来紧贴灶口使劲吹气，呛得她一阵咳嗽，甚而熏得她火红的脸抹上乌黑，眼泪也夺眶而出。当时作为燃料的干草枯叶很不经烧，我添加柴草的动作又慢，母亲被烟熏受呛，但一向慈祥的她却不太责怪我的过失。

每日三餐，一顿饭须烧掉不少柴草。家乡尽是旱地，大都种植番薯、麦子和花生等作物，作物收成后的麦梗和藤蔓成为燃料。为了储足柴草，我常跟随同伴结伴出行，背着竹篮，带着铁丝或竹条做成的弯曲的耙子，上山搜刮树木的枯枝败叶和干枯野草，或是整理些农闲时大人荷锄到野外挖掘的杂草。

上世纪50年代初，我和同学来泉州读初中，租宿在靠近东门的万厝埕一户人家。女房东常包着头巾，身着传统的惠安女服装。傍晚我们从学校回来，看见她的房屋前埕堆放着她从野外打来的柴草，有的还是长着刺的枝丫。女房东勤劳朴实，每天清晨肩挑货物赶早市，生活艰辛，但她对我们穷学生却十分体恤。每天我们带好淘米的瓷罐寄学校厨房蒸饭，用过晚餐到了夜自习回宿舍时，大家已经饥肠辘辘，总觉得饿得慌。倘若上街买点吃的，个个又是囊中羞涩，女房东主动提出我们可以用她家的锅灶生火做饭。于是大家高兴地各自拿出几两米凑合，烧熟的“半暝”咸饭所用到的柴草乃至油盐，我们想付钱给房东，她却分文不收。

直到上世纪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初，有了煤炭供应，人们开始使用煤球或蜂窝煤。再后来，像我母亲一代的家庭主妇，才逐渐从固守厨房、围着灶台打转的境遇中解放出来。以往各家各户所需的柴草或煤炭制品等燃料，早已被液化气、天然气取而代之。从此，不再像往昔那样老是守护灶间，烟熏火燎了，人们告别了燃烧柴草的历史，也告别了煤炭制品又脏又黑的尴尬。

现在家家都用上了电饭锅、电磁炉和煤气灶等设备。人们只要用手扭动开关或按下功能键，短时间内就能完成各种食物的烹饪，方便、快速又洁净。

可是，这种现代化的烹饪日子，像我母亲这样老一辈的妇女享受不到了，她们的生命也随同渐行渐远的炊烟一般消逝了。不过，这炊烟却一直深藏我们心中，只缘这水墨丹青般的炊烟，是最具温情的人间烟火。因此那天夜里我特别告诉孙子关于“炊烟”的来历，让他体会那段千百年来延续的乡间人家的生活气息。

回顾那段炊烟岁月，展望成立七十周年的新中国美好的未来，于抚今追昔中，我怎不心潮澎湃，豪情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