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琼珍   

闽南侨村华塑社区，一代归侨在这里融入了泉州的生活。（陈龙山 摄）   

这一天是婆婆的生日。吃完饭，我们摆上生日蛋糕，蛋糕上点着“89”字样的两根蜡烛。我们为婆婆戴上纸王冠，她双手合十，双眼微合，做祈祷状。

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听儿子讲港珠澳大桥通车的事。儿子说，让我赶紧带他去办港澳通行证，放假的时候也去看看港珠澳大桥。

我注意到，婆婆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窗外，突然转过脸来对着我们说：“这时候我们从东爪哇港坐船出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刚刚脸上的那份喜气像是给风骤然吹跑了一般。这句话很像电影独白——“这时候”说的是1960年，印尼爆发了排华骚乱，公公店铺里的商品，身上的钱都被当地人抢走了。一夜之间，他们成了无家可回的人。那一年婆婆才二十九岁，正值盛年，如今已然垂垂老矣，八十九岁了。即使几十年的光阴流逝，对于婆婆而言，这段历史却如同宿命般，无从逃避。

祖国母亲对于在异国他乡流浪的儿女，给予了无私的帮助。50多年前，公公带着婆婆登上一艘叫“古农查地号”的邮轮（是1960年中国政府向英国政府租来，专门接第一批印尼华侨回国）千里迢迢回到了陌生的祖国，在泉州一个叫树兜洪山的陌生之地开启了他们崭新的生活。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生生不息奋斗了50多年，历经了从异国到故乡的过程。

洪山，离泉州市区8公里，当时是一片乱坟岗。举目而望，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山岗，一片荒芜；路是土路，路的两边是田埂。黄土、蓝天、骄阳，上天仿佛在那一刻向这些归侨展示着令人绝望的一面：他们疑惑着这里是否能成为自己日后的家园。刚回国的那段时光，惶恐成了他们集体的记忆。但很快，他们把泉州作为自己的故里，以“舜既躬耕，禹亦稼穑”的精神，倾注自己的勤劳与智慧。

没房子，就先搭帐篷，睡在帐篷里。乡村的路，本来就狭窄，还被人和牲畜踩得凹凸不平，要是遇到下雨天，更是坑坑洼洼，简直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归侨们用自己的双手，扛起锄头铲平山岗，搭起土坯房，再种上一些树。经历了选址、开荒、拓土、建房、挖井、种植、挑土、挑石、挖地道等等种种艰苦的过程，这片荒芜之地逐渐有了生气。这块刚开发的热土，每一天的变化都在冲击着归侨的心。慢慢地，这些侨民侨眷在洪山扎下了根，住进了用自己双手垒成的最初住所——土房子。

1978年10月，中国政府派出一辆专列，接回了一批越南归侨。省侨办成立了安置小组，把土坯房改建成了石头房。后来，还建起了泉州昔日知名的“华侨塑料厂”（前身是华侨机砖厂），当时热销国外的“白鸽”人字拖，就是出自这些归侨之手。像最初垒成的土坯房一样，归侨们一砖一瓦地盖起了石头房，房子和房子连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大社区，这个社区就叫“华塑新村”。

我总以为，对于受过苦难的上一代人，适应环境是件很容易的事。然而，正应了那句老话“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本地人习以为常的事情，每每让这些侨民侨眷感到新奇和意外，就连祭祖都会——本地人在宗祠里祭拜。整个的华塑社区面积不大，在小区的周边空地，种着许多东南亚香料植物。围墙外住着当地人，围墙内住着这些侨民侨眷。他们说着自己居住过的国家的语言，生活悠闲而简单。年长一些的女人会穿那种大印花的衣袍，花纹繁复，宽宽大大的样子。这样的打扮，华塑社区外也见不到。

自从工厂被拍卖后，归侨们另谋新路，大家帮忙着学习创业，做起了东南亚美食，勇敢地开了一家家印尼糕点店，印尼风味沙爹串，越南肠粉早点摊，广受街坊邻居喜爱，生意越来越好。就像上次接受采访的邻居李阿姨，追忆着自己从印尼回到中国的艰苦过程，古稀之年的她深情而平静地说：“我们一家已经完全融入了泉州，我是泉州人，这里就是我们的故乡。”是的，身为归侨，所求者不过是生活安宁。

泉州，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这个经历着巨变的城市，蕴藏着一段不可磨灭的记忆，这是上一代归侨的记忆，也是泉州的记忆，更是中国记忆里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每个人心里都有着自己的故土情缘——所谓家园，不过是心安；泉州，即是故乡。

（作者系泉州信息工程学院财务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