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炳坤   

几十年来，家乡的无名小桥不断刷新它的身姿，成为记录村庄发展变迁的符号。（作者供图）   

晋江上游蓝溪流经我的家乡，河流似一轮闪着银光的弯月，嵌在村子的南边，又像一只健壮有力而温暖的臂膀，把整个村子轻柔地搂在怀里，流水唱着欢乐的曲调，往东奔腾而去。

在村子东边，河流即将告别村子的位置，有一座石拱桥，横跨在溪的两岸。石拱桥的石头用料都取自家乡山上坚硬的花岗岩。曾经，桥面的石板被车迹脚印打磨得油光铮亮，后来，桥面铺上了水泥。

河的对岸山麓是村民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沃土良田，翻过山再往前，是广阔无边的山外世界，石拱桥是村子通往外界和乡亲们往来种作的必经之道。

我小时候，村里这条宽阔的河面上并没有桥，人们过河，大都是卷起裤腿，在河床较宽阔的地方摸着石子蹚水而过。到了冬天，河水冰冷刺骨，实在难受，那时我曾经跟着父母蹚水过河到田里劳作，被冰冷的河水冻得号啕大哭。若是雨季，泛滥的河水汹涌咆哮，人们就只能望河兴叹。河面上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艘木制渡船，就像一架摇篮，在宽阔的河面摆来渡去。农忙时节，摆渡的船夫往往是每天从鸡叫忙到月上树梢。三更半夜，遇上急事，熟睡中的船夫常常被人叫醒。

雨季时，水流湍急，波涛汹涌，渡船便激烈地随着波涛上下颠簸，左右摇晃。经常听说邻村渡船翻覆的惨剧，这时我的内心便极其恐惧，怕这船翻了，于是双手紧紧地抓住船缘，只求快点到达。如果发洪水，船夫是不摆渡的，人们出行、劳作，只得舍近求远，绕道邻近的村子。

乡亲们盼望，要是有座桥，该多好。

在改革开放浪潮推动下，泉州地区经济迅速崛起，上个世纪90年代初，正热火朝天建设中的漳（平）泉（州）肖（厝）铁路从家乡穿过，线路就在河对面的山麓。为了方便人员通过和筑路物资运输，建设方在河里浇筑几个水泥桥墩，架上钢梁，铺上木板，两边拉上铁索，一座简易的铁索桥应运而生。走在桥上，虽然有点颤颤巍巍，但是，毕竟可以走上远离水面的桥，人们心里踏实多了。后来，这里遭遇洪水，水泥桥墩被冲得东倒西歪，铁索桥解体了。人们不甘心，在倒塌的铁索桥下游，又建造起一座简单狭小的水泥桥。不料，看似温婉的蓝溪发起威来却异常凶猛残暴，这座简易水泥桥又在无情的洪水中轰然倒塌。乡亲们不得不再次涉水或者摆渡过河，人们祈盼，如果有一座坚固的桥就好了。

随着新农村建设的推进，渴望有一座桥，以便走上坦途走出山村的乡亲们出资出力，开山劈石，一座100米长3米宽的石拱桥屹立在宽阔的河面上，天堑终于变成通途。虽然拱桥的桥面并不宽敞，但坚固耐用，足以承载起乡亲们奔向美好梦想的脚步。造桥梦想，一波三折，乡亲们从此告别了蹚水或摆渡过河的日子，任它浊浪滔天，再无担惊受怕渡河之虞。

晨曦中，河水淙淙，鸡犬相闻，勤劳的人们早早起来，扛着锄头，踏着晨露，走过那坚实的拱桥，去对岸的田地里劳作。一群追逐嬉笑的孩子，跑过露水濡湿的清新桥面，高高兴兴到对面的学校上学去。暮色渐起，炊烟袅袅，辛劳了一天的人们赶着牛羊陆陆续续从地里回来，桥又热闹起来，充塞着浓浓的乡村生活气息，嘈杂而生动。

春去秋来，寒暑易节，历经风吹雨打，这座石拱桥终于褪去青涩亮泽的容颜，显得沧桑暗淡了。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桥面在不断增加的车流中愈显得逼仄，尤其是逢年过节，从拱桥上走出去的乡亲们，驾着一辆辆小轿车荣归故里，难免有车马塞途的情境出现。人们再次期盼，如果有一座更加宽阔坚实的大桥，就更好了。

时节如流，历史的车轮将美丽乡村建设推上了新时代的快车道。前几年，石拱桥上游、被洪水冲毁的铁索桥下方，一座长100米宽7米的雄壮水泥桥横跨在宽阔的河面上，宽敞的桥面畅通如流。从水泥桥延伸开来，一条条水泥路连接到家家户户的门口，乡亲们笑着说，现在咱们可是穿着皮鞋下地干活了。

交通的便利带来经济的发展，家乡低矮的土墙灰瓦也悄然离开了人们的视线，一栋栋别致的小洋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鳞次栉比地排列在水泥桥两侧的河岸边，锦屋华盖，在灼灼的阳光照耀下，辉映着迷人的光彩。

水泥桥的一端是一处文体休闲小广场，傍晚时分，随着广场悠扬的音乐旋律响起，童叟妇孺三五成群来到小广场，或者走到水泥桥上，开启美好的休闲时光。

家乡的桥随着时代的变化不断刷新它的身姿与容颜，被冲毁的铁索桥墩，残存的水泥断桥，朴拙的石拱桥，宽敞的水泥桥，这些都成为记录村庄发展变迁的凝固符号，牢牢地镶嵌在河里，守望在村中，无声诉说着村庄的过往与嬗变。

（作者系安溪第十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