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铨

那日小外孙辰辰来泉州，我心里早盘算好了，要露一手家常菜，笃定这孩子会喜欢。

辰辰听得将信将疑，只淡淡应了声：“哦，好。”我心里明白缘由。在厦门家里，他平日里吃到的可口饭菜，多是家里女眷的手艺——慈爱的女阿祖、温柔的阿嬷、细心的妈妈，轮番为他下厨。家里男士的拿手活，无非是爷爷煎的海蛎煎、爸爸做的八分熟牛排。这般对比下来，他对我这个泉州外公的厨艺存几分疑虑也是情理之中。

我暗自琢磨，红菇汤鲜美，可他定是常喝，算不得新鲜；卤面、沙茶面，厦门街头巷尾比比皆是，早吃腻了。平日里三餐，有奶奶悉心照料，逢上周末，爸妈也会下厨。至于各式精致美食，更是大人带着四处品尝，寻常吃食，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我便和妻子王医生商量，午饭简单蒸一锅米饭，炒几道家常小菜，压轴就做我的招牌——四色水牛肉。王医生听罢，提议再加一盘白灼虾，说完便起身换衣，准备出门采买。辰辰见状，吵着要一同前去。

他们买回近两斤鲜红紧实的牛腱子肉，接过手，我掂了掂，满心欢喜道：“这肉正好，结实干净，品相也好，保管让孩子连虾都顾不上吃。”

王医生笑着打趣：“林先生的手艺，那是了得。”

我不敢自诩手艺多精湛，只是用心罢了。未退休时，女儿总看我下厨格外认真，时常开玩笑，说我退休后大可开家小餐馆。这话还惹得她母亲醋意满满：“还开餐馆呢，怕是整日呼朋唤友，只顾着自斟自饮了。”平日里家中来客，尝过我做的卤面、红菇汤，无不交口称赞，就连文友都特意为我的红菇汤提笔撰文。想来，拿捏一个孩子的胃口，倒也不难。

何为四色水？今日索性无偿分享这道家常秘方。四色，便是四样简单佐料：红为酱油、白为清水、黄是花生油，余下一味就是酒，可白或黄，如今我更偏爱啤酒，尚可一物两用——省了水。四色变成三色，风味更独特。将几样调料适量加入牛肉，高压锅选牛羊肉或蹄筋档，高压煮上二三十分钟，尽量不超过半小时；若用炖罐慢炖，耗时久些，香气却更浓郁。待到汤汁收至浓稠，肉质软烂入味，便可出锅，鲜香十足，人人夸赞。

烹饪时可加少许姜片、八角提香，切记调料不宜繁杂，过多反倒掩盖了牛肉本身的鲜香。

果不其然，午餐上桌，辰辰一口气吃下五六块牛肉。而平日里心心念念的九节虾，一口未动，还不住夸赞牛肉好吃。

短短一周后的周末，我们去厦门，孩子们过来和我们团聚。外婆随口打趣，问他午饭想吃些什么。辰辰脱口而出：“吃外公煮的牛肉。”

我笑着提议换个花样，因为我们特意带来了牛脚。孩子立刻很放心地点头应允。

依旧沿用我的老法子，高压锅炖煮。余下的时光，便安安稳稳泡茶闲谈。如今日子匆匆，大人忙碌，孩童学业繁重，周末能这般围坐一处，或玩“抓卧底”游戏，或闲话家常，已是难得的惬意，这份清闲，大概也唯有我们退休之人，才能细细体味并珍惜。

牛脚仔细洗净焯水，再次冲洗干净，依旧用四色水的做法，选了带蹄筋的部位，高压锅炖煮四十余分钟。家中五人用餐，事务繁杂，高压锅炖煮省时省力。我添了高度白酒，三五片香叶，几片老姜去腥提鲜。炖煮时间一到，再转入铁锅中火收汁，汁干入味，香气四溢。

这一餐，不出所料，四斤多牛脚，成了五人午餐的主角，一口气干完。辰辰依旧老样子，青菜只随意夹了几筷子，一门心思啃食牛脚，一块接一块，吃得不亦乐乎……

自此，在辰辰心里，外公便成了实打实的美食高手。老手艺的卤鸭、红菇汤，新工艺的鲟粥、炖牛脚，一道道家常滋味，藏着烟火温情，也藏着祖孙之间最质朴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