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专

在水田里，我的腿脚曾多次遭遇温柔一“吻”，颇具切肤之痛之痒。那都是“蜈蜞”所为。

“蜈蜞”，是闽南方言叫法，俗称“蚂蟥”，学名“水蛭”，偏爱淡水沟渠、水田、沼泽等潮湿之地，靠吸血或吸体液为生。

小时候早就听说过，这东西很柔软，吸附咬人是不动声色的、悄无声息的，人们一般是很难觉察到的。当人发觉之时，它早已紧紧吸附，想将之摘掉，却是困难的。闽南俚语“蜈蜞咬入，搝袂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另外，它还十分狡黠，一旦看到人影靠近，便将身子绷得僵直，如同枯枝，漂浮在水面上。待人站在水中专心致志干活时，它就会悄然“复活”，趁人不备，游到脚边，悄悄附在脚盘、小腿或脚趾之上。

那一年暑假，我到洋乌内去割水稻。此地水田大多是烂田，水蛭相对多点。每每到此耕种，或插秧，或割稻，或是做其他的什么农事农活，多半是躲不开这小东西的。

记得那天，赤日炎炎，恰似火烧，晒得我脊背发烫，汗珠顺着额头滚落下来，滴到泥田里。我只顾埋头割稻，左手拢一把稻秆，右手镰刀一挥，“唰唰”声响，水稻一把又一把，簌簌倒下，整齐仰卧田间。过了许久，我忽然感到腿脚痒痒的，便低头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小腿上早已趴着一条黑褐色的水蛭，身子肥肥的、软软的。“说时迟，那时快”，我又惊又怕，连连跺脚，只想将它抖落。可任凭我怎样用力跺脚，它依旧牢牢吸附，纹丝不动。情急之下，我随即伸手去扯，它竟然稳如泰山，好像是长在我腿上的一个小不点。

身旁的哥哥听见惊呼，便直起腰，放下手中的一把水稻走过来，朝我小腿上淡淡瞥一眼，并不慌张。只见他轻咳一声，往手指上啐了口唾沫，尽数滴在水蛭身上，随即一捏一抓，立马把水蛭抓起来，扔向远处。可是，我的小腿上却流出一摊鲜红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进水田，晕开一小片淡红。

这下，我顿感奇怪——我使劲拽都拽不下来，而哥只用一口唾沫就轻松取下？于是，我提出疑惑，追问缘由，哥只说抓“蜈蜞”要用“澜”（唾沫）。后来，我查阅有关资料，才知道水蛭最怕盐。一接触盐水，水蛭便会自动脱落。可是，田间劳作时，谁会随身带盐？可以说，大多是没带的。这怎么办呢？每每这时，“澜”便是最方便的应急之物。真是“良方一唾，胜过蛮力”。乡间一些土法，往往藏着最朴素的生活智慧。

岁月流转，时序更迭。后来，告别田园，迁居小区，走上楼梯，远离阡陌水田与清溪沟渠，再也不用踏足泥泞田埂，自然也就不会再遭水蛭叮咬。可是，“旧游无处不堪寻”，数十载光阴匆匆而过，水田耕种时，那几次被水蛭温柔一“吻”，依然清晰如昨。

如今，在走廊式阳台栏杆边浇花，看见花盆底下积些雨水，总会下意识地低头细看一下，疑心水中会浮起一截状如枯枝的小东西。可是，我转念一想，不由得傻笑起来。笑归笑，可那份深埋心底的记忆，却无比真切。哥哥的一声轻咳，一口唾沫，还有小腿之上那抹鲜红，深深镌刻在我的流年里，比田间残留的稻茬扎得还要深。

人这一生，有些痛痒，从不是伤痛痊愈便能遗忘的。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我被“蜈蜞”轻轻一“吻”，一回又一回，便是一生记挂水边的光景，记挂那片热气腾腾的乡土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