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杰

去过很多次厦门，在鼓浪屿也住过很多个有星星的夜晚。至于泉州，我还是第一次来。之前在广东潮州生活多年，到泉州也不过是个把小时的距离，但从不曾去；如今住得远了，倒想去逛一逛，难道这就是常说的近处不算旅游？

七月，南方的天气依旧令人烦闷。我沿着西街走，两旁的店铺卖着面线糊、土笋冻、四果汤，空气里混合着海水的腥咸和油炸的香气。走得久了，汗把衬衫黏在背上，便想找个阴凉处歇一歇。

一条巷口的转角，聚集着一些人，小孩的喧闹声涌了过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搁着一口旧木箱。木箱上插着几排花花绿绿的小人，不过巴掌高，孙悟空、猪八戒、关公、惠安女，五颜六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活泛得很。我起初以为是泥人或者糖人，这种东西我见得不少；走近了才发现，是面做的。我不曾见过，甚是惊奇，就想停下来看看怎么做的。老人正低着头，手里一团粉色的面，搓一搓，捏一捏，拿小梳子压几下，再用竹签挑出眉眼，没过几分钟，一个憨态可掬的弥勒佛便立在指尖上了。

我在旁边蹲下，看他做。老人抬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他的手很粗糙，指节肥大，皮肤皱得像树皮，可一旦接触到面团就变得异常灵活。搓、捏、团、挑、揉、压、按、擦、掐，一套动作轮番上场，行云流水一般。我看得入了神，问他，这是什么手艺？

“妆糕人。”他说，蹩脚的普通话夹杂着我听不太懂的闽南语，“就是你们北方说的捏面人。”

几番交流我才知道，这东西还是个非物质文化遗产呢。老人姓张，祖上做这门手艺，到他已是第六代。面团不是普通的面粉，是大米粉掺糯米粉，加了特殊的配料，不裂不霉。颜色也是自己调的，红的绿的黄的，调得鲜亮又温润。他说，从前“妆糕人”是逢年过节、佛生日、婚丧嫁娶时用的，既是祭祀的供品，也是孩子的玩具。那时一尊只卖几分钱，孩子们能在摊前蹲上半天，眼巴巴地看着面团在艺人手里变出孙悟空、猪八戒、关云长。

我想起小时候在洛阳老家，好多烧制唐三彩的，我和小伙伴们围着看，舍不得走。后来长大了，离开了老家，那些老面孔也慢慢从生活里消失了。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泉州，还能遇见另一种能让人想起过去的传承。

走出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已经开始捏下一个了，也许没人买，也许还会有下一个像我一样念旧的人，谁知道呢。

泉州的太阳还是那么烈，西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可我忽然觉得，这条老街好像不只是老街。那些骑楼、石阶、红砖厝，那些面线糊、土笋冻、四果汤，还有那个坐在巷口的老人，都是这座城市放映的故事片。时代哗啦啦地往前跑，很多东西被甩在了后面。可总有一些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等着愿意停下来看一眼的人。它们不急、不争，像那个坐在巷口的老人一样，日复一日地捏着手里那团面，仿佛时间的流速在它们那里是不一样的。

回到酒店，我把妆糕人孙悟空摆在床头柜上。灯光下，它的眉眼清晰，嘴角微翘，好像在笑。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欢呼雀跃的下午，我和小伙伴，在梦里追赶着一匹往前奔跑的三彩瓷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