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平

在梅州兴宁，我们把“蛋”叫作“春”。这个字，是母亲教会我的第一个关于美好的隐喻——春春光光，红火发达。当邻县区的客家人称它为“卵”时，唯有兴宁人固执地守护着这份诗意，仿佛一个“春”字，就能把日子的温暖与希望，都包裹进那枚圆润的蛋壳里。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是我童年最熟悉的画面。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她手中的每一枚“春”，都是母爱的无声书写。

记得儿时体弱，母亲总在清晨为我蒸一碗“春”。她教我：“蒸春冇师父，跳够一百箸。”我趴在灶台边，看她将鸡蛋磕入碗中，筷子在碗里快速搅动，蛋液翻起金色的浪花，那铿锵的声音像是厨房里的万马奔腾。“跳”至蛋液不沾筷子，她缓缓注入温开水，撇去浮沫，盖上蒙了纱布的蒸碗。几分钟后，揭盖，一碗嫩若凝脂的蒸春出现在眼前，淋上一勺酱油，挖一勺送入口中，滑嫩得仿佛要顺着喉咙滑进心里。这一碗蒸春里，藏着母亲无尽的细腻关怀。

惊蛰前，母亲说雷声未响，艾草不会苦，摘来酿春最是美味滋补。她带我去田埂边掐嫩艾草，回家焯水剁碎，替代肉馅，酿进金黄的蛋皮中。蛋皮包裹着艾草的清香，在锅中煎至两面金黄，咬一口，鲜香中略带苦甘。古人词云：“艾绿浓香，鹅黄新酿。”眼前这一盘艾酿春，可不就是春天最生动的注脚？长大后翻阅医书，才知艾草能温经散寒，但在我心里，那春天的味道更是母亲将自然的馈赠与对家人的守护，一并酿进了这枚春里。

夏日炎炎，母亲做苦瓜粒煎春。她将苦瓜切成细小的丁，炒至六分熟，再淋上蛋液，一边转锅一边轻轻拍打，让苦瓜的清苦与蛋香充分融合。我总嫌苦瓜苦，母亲笑着说：“傻孩子，苦瓜能解暑，吃了这盘春，夏天就不长痱子了。”她不懂什么营养学，却凭着本能，把对家人的爱护调和进每一道家常菜里。

最难忘的，是离家求学那些年。每次返校前夜，母亲总在厨房里忙碌到深夜。第二天清晨，行囊里会多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盐焗春。盐焗春的做法很是费时，粗盐在砂锅里垫一层底，上面放一层鸡蛋，再铺一层粗盐，再放一层鸡蛋，直到挤满砂锅。中火焗至盐粒跳舞，再转小火慢焗。这样做出来的鸡蛋，弹牙爽口，带着粗盐朴实的咸香。在异乡的宿舍里，剥开一枚盐焗春，那熟悉的香味瞬间让我红了眼眶——那是家的味道，是母亲不善言辞却深藏于心的牵挂。

母亲从不说什么大道理，她只是用一双巧手，把对亲人的爱融进了一枚枚“春”里。无论是在每个月那几天里还是坐月子时，母亲都会用客家娘酒煮春为我补身体。她强调“春炒酒补血遮风”，那滚烫浓郁的香味，是她用最朴素的方式在表达呵护。

如今我也为人母，学着母亲的样子，在厨房里为家人煎荷包春、蒸春羹。母亲传递给我们的，不只是烹饪的手艺，更是客家人对生活的热爱与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