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芳

我妈的鸟儿丢了，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都怪这天气太好！”她絮絮叨叨对我抱怨，“要不是见这阳光好，我也不会放它到窗边玩，更不会突然想要锻炼锻炼。”

按照她的描述，鸟儿正安静蹲在阳台窗沿吃食，她想起身舒展一下，胳膊猛地一抬，惊飞了它。往日在楼下训练，鸟儿至多落上枝头，一唤便归，可这次特殊，它从六楼阳台失控一样蹿得太高了，眼睁睁见它变成一个小黑点，越过周边三十几层高楼，这时候再追出去呼唤，慌不择路的鸟儿早已辨不清主人的方向。

“丢了正好！家里可算清静了。”我爸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在他看来，自从养了这鸟，我妈就“玩物丧志”了，一天到晚手心里捧着，我爸稍有抱怨，就会被拿来对比，“男人越老越烦人，情绪价值还不如一只鸟”。

说起来，这只鸟儿在我妈心里的分量确实很重。刚带回家时，还是一身绒毛的幼雏，我妈用针管一点点给它喂奶糊，用软毛巾搭保温窝，晚上睡觉时把小窝放在床头，稍有动静就起身照看，费心程度不亚于带孩子。等它褪去胎毛，一身金黄色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发亮。羽翼丰满后更是不愿困在笼中，整日黏着我妈：做饭时，守在厨房窗台上；下楼遛弯，扒在我妈肩膀上；看电视，蜷在我妈手心里，像个手把件；午睡时，卧在枕边乖巧得很。它还格外懂事，只在固定站架排泄，从不弄脏屋子，十分省心。

鸟儿飞丢后，家里冷清大半，爸妈连拌嘴的由头都没了。我妈站在空荡荡的阳台，望着沉默的樟树与楼宇，黯然失神。次日还发起烧来，整个人蔫头耷脑。我心里也不好受，打印了寻鸟启事，贴满小区街巷；又发帖到网上，盼着能有奇迹。

没过两天，网上有人私信，说在七八公里外的顺济桥河边，捡到一只翅膀受伤的鸟，样貌描述似乎吻合。我翻出照片细细核对，愈发笃定是自家鸟儿。消沉的母亲瞬间精神起来，一向嫌弃小鸟的父亲也软了语气，一家人难得同心，满屋子飘着燃起来的期待。

可欢喜还没捂热，那网友突然变卦，说认错了鸟，转眼将我拉黑。“他就是看咱家鸟长得漂亮，反悔了，想自己留着！”我妈越猜测越生气，整日嚷嚷着要报警，家里气氛沉得像积了雨的天。

沉闷的日子缓缓流淌，我几乎放弃希望，只当小鸟已流落他乡。孰料一周后，又一条私信发来了。

女孩说，她邻居前段时间去顺济桥钓鱼，捡回一只奄奄一息的金羽小鸟。因为女孩自己常年养鸟，家里工具齐全，邻居便找她借了保温箱把小鸟救活。邻居想留下来自养，谁知这鸟太认主，活过来后拒不亲近人，一喂食就把人啄出血；中间飞跑一回，邻居又找她借了热成像仪抓回来，剪去飞羽，但小鸟依旧扑腾着想跑。这种鸟嗓门又亮，整个小区听得闹心，邻居实在养不住了，想转卖给她。女孩坦言自己也丢过鸟，特别懂这种牵肠挂肚的滋味，也清楚小动物一旦认主，再好的照料往往也留不住。刷到我的帖子，见信息吻合，便邀我前去辨认。

这消息像一束光，驱散了家里连日的阴霾。听闻鸟儿日日挣扎想归家，我妈心疼坏了，催我立刻动身赶往南安。到了约定地点，刚停好车，隔着马路就能听见鸟儿焦急的鸣叫，等女孩提着鸟笼走近，这鸟立刻安静下来，笼门刚拉开，一团金羽扑翅而出，稳稳落在母亲掌心，小脑袋蹭着她的手，亲昵极了。

返程路上，鸟儿蜷在我妈怀里，我心中感慨万千。从前只觉得养鸟不过是母亲打发闲时的消遣，经这一场兜兜转转的寻觅，才明白感情的羁绊。母亲一点点把雏鸟养大，付出的是一腔实打实的真心；这鸟历经波折、相隔几十公里仍心念旧主，是纯粹的依恋；父亲平日嘴上处处嫌弃，得知寻鸟消息时同样满怀期待。很多时候我们总陷在细碎的对立里，这一场寻鸟的历程，摊开了每个人心底的柔软。

回到家，我妈把小鸟放回阳台站架，它环顾一圈，卧在往日休憩的角落。斜阳落进窗内，沉寂许久的阳台，重新漫起鲜活的烟火气。

清风穿过窗缝，轻拂鸟羽，细碎轻快的鸟鸣，填满了整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