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全

人上了岁数，偶尔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旧事。想得最多的，是小时候抓泥鳅的光景。

前些天老友相聚，聊起儿时糗事。有人说偷摘龙眼被狗追，有人说摸田螺差点摔倒。我说起抓泥鳅，几人顿时来了精神，老陈蹲地上比画，老李笑得呛了茶——那一刻，我们好像又光脚站回了田埂上。

我试着问了句：“你们家那小子，见过泥鳅没？”老友叹口气：“他呀，怕只在手机游戏里见过。咱们那时候穷是穷了点，可那些年在田地里学到的东西，书本上可没有。”

是啊。那些东西，是手脚和土地一起教会我们的。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世上的事多半如此——越是急着去抓的，越容易从指缝间溜走；轻轻拢住的，反而留得长久。

村子四周都是水田。每年春天，雨水一落，田里满了，泥鳅也跟着多了。泥鳅浑身土黄，两根细须在水里轻轻颤动，像个小心翼翼的老头儿。它们大多藏在泥里头，不细看根本看不见。我们这些孩子，个个都是抓泥鳅的好手——谁不是从两手泥巴练出来的？

放学撂下书包，光着脚就往田里跑。田埂上的草挂着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裤腿一卷，蹚进田里，泥巴软乎乎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得人想笑。太阳斜照，水面上泛着薄薄的金光，四野蛙鸣一声叠着一声。

抓泥鳅急不得。得静静站着，等泥里的动静。泥鳅藏得深，可时不时动一下，泥巴上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瞅准了，手慢慢探下去。泥鳅精得很，手稍快一点，它就“哧溜”钻走了。有时摁住了，它身子一扭，又从指缝溜了，只留满手泥浆。

我学了好久才摸着门道。爷爷蹲田埂上看我折腾半天，也不吭声，后来走下来，把手覆在我手上，带我慢慢往水里探。他说，抓泥鳅不能用蛮力，得顺着它的劲儿，手要像水一样轻轻拢着，它反倒不跑了。我试了几回，果真灵验。后来练出点手感，看见泥鳅的影子，双手往泥里一插，往中间一合，十有八九能兜住。攥住的那一瞬，滑溜溜的身子在手心里扭来扭去，心口像揣了一尾活泥鳅，扑腾扑腾跳得欢。

运气好的下午，能抓大半盆。我们浑身是泥，脸上糊得像花猫，你瞅我，我瞅你，笑得前仰后合。夕阳拉长影子，每人提个盆，踩着田埂往家走。晚风软软的，捎来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也捎来谁家的炊烟。

母亲念叨：“又弄得一身泥！”还是把泥鳅拾掇干净，用老菜脯炖一锅。香味飘满院子，一家子围坐桌前喝汤。父亲捧着碗低头喝，碗沿白气扑在脸上，那张被日头晒黑的脸在热气里格外柔和。日子清苦，那滋味却至今留在舌尖。

如今想，抓泥鳅哪里只是玩闹。在那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年月，这些小东西给家里添了多少滋味。更重要的是，它们教给我们耐心和机敏，还有把手插进泥里才懂的踏实。

老友说咱们这代人，好歹揣着这些记忆。田里摸爬滚打的日子，像泥鳅一样滑溜，攥不住，却永远在心底里游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它们就浮上来，带着泥土的暖，带着炊烟的香，带着故乡水田里那一层薄薄的金色光亮。

梦里，我仍是那个光脚的孩子，站在田中央，等着田水深处那串细小的、颤巍巍的气泡，从泥里慢慢冒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