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诚

闽南乡村的盛夏，总是热烈又滚烫，此时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烈日炙烤着整片田野，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泥土、青草与作物混合的温热气息。过去一到这个时节，我最常做的事就是跟着父母下地拔花生。

入伏后，地里的花生都成熟了，这些春季播种的作物，不仅露在土面的藤叶长势旺盛，泥土之下也结出饱满的果实。为了避开正午毒辣的暑气，父母总会赶早下地干活，被叫醒的我经常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胡乱戴上草帽，踩着拖鞋就跟着出门了。那时的我年纪尚小，压根不懂劳作的辛苦，只觉得下地好玩，每次都乐呵呵地踩着带着露水的软泥，一头扎进花生地里撒欢。

往往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日头就冲破云层，火辣辣地照在我们的肩头和背上。阳光烤得土面发烫，细密的汗珠也开始顺着我的脸颊不断滑落，即使有风，也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很快让人觉得燥热难耐。

真正上手了，我才知道拔花生是考验耐心与力气的苦活。花生根大多数死死“嵌”在泥土里，一开始，我不懂技巧，只会用手攥着藤蔓使劲拉扯，每次不是扯断茎叶，就是整个人向后踉跄，最后费了不少力气，只拔出零星几颗花生，还弄得满地杂乱。父母看我手忙脚乱，并不会责怪，反而停下手里的活，手把手地教我诀窍：先拨开根部的浮土，松动盘结的根系，再轻轻向上一提，整串带着湿泥的花生就能完整破土而出。

照着父母教的方法，我总算顺利拔出一株株花生。但重复的动作做起来很费力，往往没过多久，我的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手掌也被粗糙的藤蔓磨得发红。正想偷懒休息，回头看见父母仍然埋头劳作，即使汗水浸湿了衣衫，也没有停歇，我只得咬牙坚持，继续弯腰拔面前的花生藤。不过还是孩子心性，我经常忍不住丢下手里的活，转身跑去追地里冒出来的蚂蚱，父母看见了也不劝阻，任由我趁机偷懒。

有时，一声“冰棒买无”的吆喝从远处传来，不多时便能瞧见一位骑着自行车的少年郎沿着田埂缓缓驶来，他的车子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里面装的是裹厚棉布隔热的绿豆冰棒。这时，我就会缠着母亲要点零钱，然后爬上田埂，拦住那位小哥哥，跟他买一根绿豆冰棒，再席地而坐，美美地小口啃咬。那冰棒的滋味现在回想起来，我依旧觉得美味无比。

晌午的日头最烈，气温高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们只得赶紧收拾农具，暂时回家休息，等日头稍稍向西偏斜，暑气褪去一些，再重回地里劳作。忙到夕阳西下，几垄花生拔完，带着泥土的花生株整齐铺在田埂上，沉甸甸的果实挂满根茎，父母还得用扁担分批挑运花生回家。每次来回往返数趟，到家后已是月挂枝头，他们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透过湿漉漉的衣服，还能隐约看见肩头被扁担压出的红印子。

地里的花生全部采收了，还要一起摊在天井里晾晒，直到花生藤蔓彻底干透，花生外壳发硬、摇晃起来能听见果仁晃动的声响，才算晾晒到位。这也是一件费时费力的活，需要不时用手翻动花生，避免它们受潮，我有时帮忙翻晒后觉得手酸腿麻，就会赶紧找借口溜走。反倒是父母始终耐心细致地一遍遍翻动花生，不时挑出坏掉、干瘪的果实，稳稳做完收尾的所有工序。

年少时，我总嫌夏日漫长、农活辛劳，一心盼着走出乡村，摆脱田间的苦累，后来如愿离开老家，定居城市，不需要再下地劳作，却也寻不到当年坐在田埂啃冰棒的滋味了。如今回望过去，才明白那段浸满泥土与汗水的少年时光，其实是再也无法复刻的珍贵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