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梅

大暑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阳光不是照下来的，是砸下来的，砸在柏油路上，路面变得很软，踩上去会有黏稠的感觉，好像踩在一块融化的糖上。空气也非常黏稠，紧紧地包裹着人，让人无法摆脱。街上的人比以前少了一些，偶尔会有一些人，都是缩着脖子靠着墙根走的，似乎那一点点墙根的阴影可以救命一般。

可外卖小哥还在奔跑。

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在大暑天这是最热的时候，而这也是外卖业务最为繁忙的时候。骑手们装备齐全，头盔、冰袖、面罩一应俱全，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的眼神很急切，看着前方的红灯，看手机上倒计时的数字，又看马上要超时的订单。红灯一变绿灯，车子就“嗖”地一下冲出去，像离弦的箭一样射进了滚滚热浪之中。

我想起王计兵的一首诗。他说外卖小哥“从空气里赶出风来，从风里赶出刀子”。大暑的时候，风吹过脸蛋会发烫，刀锋也会发热，但是他们依然要赶路。这首诗叫作《赶时间的人》，名字取得非常好。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名单揭晓，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得诗歌奖。消息传出后，很多人都感叹：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怎么可能会写出获得鲁迅文学奖的诗歌呢？但是如果你见过大暑天里外卖小哥奔跑的样子，你就明白了。王计兵生于1969年，是江苏徐州农村人，做过建筑工人、挖沙工、小商贩、拾荒者等职业。2018年，临近五十岁的他注册成为一名外卖骑手。从那以后，他就骑着一辆电动车穿梭于昆山的大街小巷之中，里程数达到了好几万公里。

送外卖的时候，在等出餐、等电梯、等红灯的时候，他就掏出手机把自己想到的句子记录下来。写在烟盒上、袖口上，或者语音备忘录里。六百多首诗就是这样积累起来的。他说：“一个赶时间的外卖小哥是不会停下来看一篇文章的，但是他会写下诗句。”诗歌很短，在等红灯的几十秒之内就可以完成。诗歌很轻，可以塞进衣袋里和电动车一同前行。

《低处飞行》这样的书名很好。低处，是指外卖小哥处于社会底层、高楼之下以及生活最底层。但是他们依然飞翔着，骑着电动车，如同低飞的鸟儿一样贴近地面，在城市中穿梭，将一份份饭菜送到每一个需要的人手中。王计兵说，外卖小哥“行侠仗义，并不一定要有十八般兵器，只是手持人间一束光”。大暑的时候，那束光非常耀眼，也很温暖人心。

获奖之后记者问他以后还会不会送外卖，他说还会继续送。送外卖就是他的生活，也是他写作的素材来源。他采访了140余名外卖骑手，发放问卷60份，并记录下同行们酸甜苦辣的故事。大暑天里奔跑着的人们，他们流下的汗水里面有盐巴也有诗歌，希望能让更多的人看到。

到了晚上六点，热浪还没有消退，街头的外卖骑手也多起来了。晚高峰到来之后，订单就如雪花般飞来。一个年轻的骑手停下车来喝口水，把口罩顶到头上，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庞，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流。他喝完水之后把瓶盖拧紧，然后把面罩拉下来，又骑着电动车冲进了车流当中。

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今天赚了多少钱。但是我知道，在他等红绿灯的时候，一定会有那么一句诗从他的脑海里冒出来，关于大暑、关于奔跑、关于生活。王计兵获奖了，但是还有无数个王计兵正在路上。

大暑终将过去，立秋就在不远处等着。可那些在酷暑里奔跑的人，他们的诗，永远不会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