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贤彪

蝉鸣阵阵，热浪滚滚，漫长伏天裹挟着湿热扑面而来，不少人整日昏沉乏力、口苦厌食，民间谓之“苦夏”。

“苦夏”这个词，是打儿时就留下深刻印象的。每年到了大暑之时，体形明显见瘦，食欲也随之下降，母亲就会絮叨着：“苦夏食苦，夏不苦。”母亲说的食苦，就是用食疗的办法消除心火、化解湿热，唤醒倦怠的脾胃。

苦瓜是夏日餐桌上当之无愧的“消暑君子”，《本草纲目》记载它“除邪热，解劳乏，清心明目。”农谚道：“惊蛰前后，种瓜种豆。”每年惊蛰前后，母亲都会张罗着种苦瓜，把门前的一小块地平整好，放上底肥，再把育好的苦瓜苗栽到地里。经过几场春雨，苦瓜可劲地往上长，再砍来竹子搭好瓜架，待瓜蔓爬满瓜架时就开始结瓜了。不用多久，一个个绿油油、胖嘟嘟的苦瓜便挂满了瓜架，可供一个夏天食用。

苦瓜的吃法有好多种，母亲常用的烹饪方法有清炒、凉拌、炖汤等。清炒，就是将苦瓜切成薄片，与青椒、大蒜同炒，清脆可口。凉拌，就是将苦瓜在沸水里焯一下，过过凉开水，再佐以大蒜、香醋、麻油拌匀即可食用。炖汤，就是将苦瓜与筒骨、排骨一起炖，那时食物短缺，平日里很难买到筒子骨、排骨，偶尔吃一次，能高兴好几天。

苦瓜，无论和哪种食物搭配，它的清苦只独存于自身，不会沾染其他菜肴的鲜香，品性纯粹清香。盛夏日照充沛，苦瓜积攒了充足的苦瓜皂苷、维生素C与水分，可清心泻火、消痱解暑。

还有一种苦菜，也是乡土里天然的消暑良药，古籍里称为“天香草”，老家房前屋后、田边地头随处可见。以往家家户户用它来煮水，盛入瓦罐中，待冷却后当饮料喝，可以去燥消暑。母亲用苦菜煮过几次水，但因味道甚苦，对我们并无吸引力。后来，母亲往苦菜水里加上白糖或蜂蜜，便成为全家人爱喝的冷饮，喝一口浑身舒坦、暑热尽消。

苦菜不光能制作饮料，还能做出可口的菜品。苦菜被冠以“苦”字，自然味苦性凉，刚采下来时苦涩味甚重，需用淘米水浸泡、沸水焯烫，挤去苦汁，方能褪去苦涩，留下清香。处理好的苦菜，或用来炒鸡蛋，或用来凉拌，能很快激活味蕾。一口咬下去，满口清香，既解暑又解馋，是难得的夏季佳肴。后来到了泉州德化、永春等地，发现当地人也喜欢吃苦菜。除了吃新鲜的，还将它采回来晒干，常用来炖鸡炖鸭，或与猪小肠炖煮，不仅香味扑鼻，而且营养丰富，是不可多得的夏日补品。

儿时夏天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除酷热难耐外，人容易染上热毒，造成咽喉肿痛，有时会损伤脾胃，造成腹痛腹泻……对付这些“夏疾”的办法，还是“食苦”。从屋后面的山坡上采回一把金银花，加上甘草、陈皮等熬成凉茶，连喝几次，咽喉肿痛就会消退；在药铺里买一点黄连，用来泡水喝，虽苦却十分管用，能调和脾胃、缓解腹泻……这些法子现在用得少了，但却是流传千年的食疗智慧，蕴藏着天人相应的生活哲思。

那些年，人们信奉“食苦即进补”，正是靠“食苦”来对付苦夏，从食苦中获得健康、获得滋养，并由此生发出对生活的珍惜，即珍惜那跨越酷暑所邂逅的每一缕清风、每一寸阴凉及每一次温柔的日落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