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保泉

“爸爸，粥太热了，根本没办法喝。”一大早，儿子望着桌上的那碗热粥，有些焦急地说道，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埋怨。

眼前的一幕让我觉得很熟悉，记得过去上小学时，我也对母亲说过同样的话。那时母亲总是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端起我的碗，将它轻轻放进厨房门口的那口大水缸里。搪瓷碗就像一艘小船荡开平静的水面，随即泛起阵阵细微的涟漪，用手轻轻推一下，碗还会慢悠悠地摇晃起来。

儿时顽皮的我等得无聊，就偷偷伸手转动搪瓷碗，让它像陀螺一样在水缸里打转。有次碗的转动速度太快，粥差点洒出来，我吓得连忙扶住碗，之后再不敢随意转动碗，只得乖乖蹲在水缸边静静等候。

不过没过多久，那碗粥就被母亲“捞”上来，递到我手里，舀一勺入口，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当时的我很好奇，母亲怎么知道这个方法可以让粥在短时间内降温？一问才知她小时候着急去上学，嫌粥热的时候，外婆也是这样把装着粥的碗放进水缸里，不多时，粥汤的热气就被凉水慢慢带走，吃起来不再烫口。

多年过去，我本以为那些往事已经消逝在流水一样的日子里。没想到只是一个场景的再现，儿时的画面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让我愣神许久。“爸爸，快想想办法！”儿子看我陷入沉思，忍不住大声喊道。思绪被打断，我端起那碗粥，又拿来一个面盆，往里倒了一些凉水，再把碗放进去。儿子在一旁睁大眼睛瞧着，那模样和我小时候如出一辙。见他感兴趣，我抬手指了指泡在凉水里的碗，告诉他耐心等待，粥很快就会降温。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我把碗拿出来递给儿子，他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惊讶地说温度刚刚好，又问为什么把粥放在水里泡一会儿就不烫了？我解释说这是阿嬷教的晾凉方法，可惜家里没有水缸，只能用面盆装水代替，不然晾凉的速度会更快。

说话间，我又想起过去母亲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厨房里忙碌，靠近门口的那口大水缸，也成了与她朝夕相伴的物件。母亲会用缸里的水做饭、洗菜、淘米，累了就坐在凳子上，头靠着水缸边休息片刻。有时我想帮忙做家务，母亲就会递过来一个葫芦瓢，让我学着慢慢舀水缸里的水。那时的我年纪小，总是掌握不好力道，舀水时经常水花四溅，还会弄湿衣衫和地面。她看见了也不生气，而是轻轻握着我的手，教我下瓢的力道，温柔叮嘱我动作轻些，别搅起缸底泥沙。

后来家里通了自来水，那口水缸便被放在院子的角落。好几次，有人出钱要收购这个老物件，母亲都舍不得将它卖掉，只说想留一个念想。过去我并不懂她执意留下旧水缸的缘由，只觉得它占地方、没用处，不如干脆卖掉省心。如今回想起来，才明白母亲是舍不得水缸承载的旧日时光，舍不得外婆传下来的生活妙招，也舍不得那段帮我晾凉热粥、陪着我慢慢长大的日子。在母亲眼里，留住旧水缸，也就留住了一家人相伴的珍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