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奋勇

做了一个无端的梦，无头无尾，短短一个片段，大概五秒。

梦里的我穿着背心，赤着脚，一路小跑，夜很黑。突然停下，抬起头看到——不远处，挂着一湾清澈的小溪，两岸青山巍巍。有个小男孩撑着竹排，轻快地划过。他将竹篙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圈成喇叭，放在嘴边。啊……刚唱出了一句，我就醒了。

后来使劲回忆，他唱的究竟是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但心头忽然一软——那是村里在放露天电影。是我想它了吗？

离开乡下多年，屈指算来，也有三十多年不曾再看露天电影了。

那时，在乡下，太阳刚下山，我们就把板凳搬到晒谷场上，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排都笔直如线——这阵势，犹如一行行等待检阅的音符，只等夜幕降临，银幕亮起。

光，是最神奇的魔术师。发电机突突响起，放映机上的灯亮了，接着，灯熄了，一束光穿透夜色，在尽头晃动着明暗相间的黑白点，像满天的繁星。高高的屏幕，四角被拉得紧紧的，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来了，来了，终于有影有声，把我们从偏僻的小山村，瞬间带进另一个奇特的世界。

首先是“加演”，往往是新闻片或者科普片，可增长见识，开阔眼界，我从小就很喜欢，可惜现在都没有了。然后，队长或者村里的长者会讲话，说村里的一些事，像一场别开生面的集会。

那年，我们村的吴志鹏考上省外的中专，是村里第一个。大家商议，放一场电影庆贺。我们小学的校长也来了，他讲话时，声音洪亮，别的话语早已模糊，只记得一句“大山里飞出金凤凰”。那时，我读小学二年级，不懂什么是“金凤凰”。我想，一定很漂亮的，就像此刻的吴志鹏，满面红光，朝气蓬勃。我想快点长大，也做一只金凤凰，不想漂亮，只想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最好有海。对山里人来说，海就是远方。

“正片”开始。伴随着嗞嗞的电流声，黑白的影像活了过来。英雄登场，孩子们屏住呼吸； 爱恨离别，妇女们唏嘘不已。偶有雪景，老人会说：“瑞雪兆丰年。”坏人出现，有人会忍不住叫骂。整个晒谷场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剧场，所有人都是戏中人，共享着夜风送来的草木清香。在这个旷野之上，银幕就是一扇窗，隔开了现实与梦想，连通了过去与当下。 我们挤在板凳上，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那一方幕布，就是全世界。

盼着，看着。看着，盼着。我们也慢慢长大了。大人会带着大孩子出村看电影。我读四年级那年初冬的一个晚上，我们一行人20多人，提着煤油灯欢欢喜喜地下山。镇上中学的大操场放映《闪闪的红星》，中途时，我尿急了，挤出人群。再回来，不记得位置了，到处都一样，黑压压的人群，我哭了。幸好遇到我父亲的同事，在换片间隙，请放映员用大喇叭喊了几声，我二婶才找到我。我见到她，哭得更大声了。

一别经年，却在我的梦里遇见。我把这个梦跟妻子说，她温柔提议，一起去看一场电影。

我们坐在电影院里，周围大都是年轻人。看着，看着，宽阔的晒谷坪和方方正正的影院墙壁在我的眼眸里轻轻重叠，照出一束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