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国

那年中考，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自出门，到隔壁镇参加为期三天的考试。

还记得出发的前一晚，妈妈翻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换洗衣物，又一遍遍帮我清点文具，嘴里反复念叨着考场注意事项，末了还硬塞给我二十元备用钱。我攥着带着妈妈体温的零钱，心里既有些发慌，又藏着一丝终于能独自闯荡的雀跃。坐上学校安排的中巴车，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我的头发，我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稻田与农舍，第一次觉得离家的路原来这么漫长。

到考点找到住处放下背包后，我跟着人流挤去熟悉考场位置，大家低声交谈着，陌生的乡音混着初夏的热风扑面而来。那一刻我突然不紧张了——原来我已经站在这里，准备好迎接人生的第一次“小考”。

第一场语文考试的铃声响起时，我握着笔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缓缓铺开试卷。纸页摩挲的细碎声响里，我逐行扫过试题，原本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基础题比预想中稳妥，阅读题的文段读来也并不生涩；翻到最后一页，扫了眼作文题目，笔尖顿了顿，之前积累的素材便在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我慢慢梳理着行文思路，在草稿纸上勾出浅浅的框架，再一笔一画誊写到答题纸上。考场上鸦雀无声，窗外的知了声却格外响亮，混着夏天恰到好处的凉意。直到写下作文最后一个句号，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竟还富余十多分钟。我按习惯从头检查了一遍填涂的答题卡，确认每处序号都对应整齐，才重新靠回椅背，静静等着收卷铃声响起。

中午跟着带队班主任回宿舍休息，匆匆扒完食堂打来的盒饭，枕着自己带来的枕头小憩了半小时，醒来时正好赶上下午的考试。之后的几场考试也都顺顺利利，考前焦虑时设想的突发状况一个也没出现——遇到不会的题目，我凭着平日积累慢慢推导；碰到熟悉的题型，便沉下心仔细作答，丝毫不敢骄躁。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我把文具收进笔袋，走出考场大门，只见校门口早已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而我们的中巴车司机正朝我们按喇叭招手，我们快步走过去坐好。望着窗外向后退去的考点教学楼，我突然反应过来：我的初中三年，就这样结束了。

热风从车窗钻进来，撩得人心绪纷乱。同车的同学早已闹哄哄地对起答案，笑声、讨论声飘满整个车厢，我却没有凑上去，只是把脸贴在滚烫的车窗玻璃上，看着路边的荔枝树一棵接一棵向后退去。三年里早自习的读书声、体育课躲在树荫下啃五分钱的冰棒、晚自修前烧红半边天的晚霞，还有班主任在班会课上红着眼说“你们再看看书，我再看看你们”的模样，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堵得胸口发胀。车转过山脚，熟悉的镇子轮廓慢慢出现在眼前，我攥紧手里的准考证，心里既松快又空落落的——原来总盼着快点结束的日子，真到了结尾，才发现舍不得的东西这么多。

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走过比中考那段路远得多的旅程，却总还能想起那天中巴车窗外掠过的金色稻田、枝头缀满的红彤彤荔枝，想起妈妈塞到我手里带着体温的二十块零钱，想起那阵混着陌生乡音的热风——那是我第一次学着独自长大，而妈妈的牵挂，从那时起就一直跟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