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狮蚶江海面，百余艘渔船“混战”成团——没有敌我，只有水花。脸盆、水桶、塑料瓢齐上阵，一盆水迎面泼去，对面那船人笑骂着转身舀起更大一盆还回来。众人从头到脚往下淌水，眼里的光却比头顶的“日头”还亮。安平桥畔，“嗦啰嗹”的锣鼓点一响，采莲队头戴艾草，一路踏舞扑水。沿途众人争着向前，让艾叶沾的水花洒在身上。

当许多节日越过越淡，泉州的端午凭什么越“闹”越欢？那些曾被说“土”的习俗，怎么就成了年轻人的新追捧？

答案，要分三步说。

身体先到，节日才可感。我们活在一个什么都在“云端”的时代，但屏幕里的热闹终究是虚拟的。泉州端午给你的是另一种感觉：海水的咸腥、船身的摇晃、迎面泼来的透心凉。水上掠鸭，赤脚踩上涂满油脂的竹竿，脚一滑扑通落水，岸上笑成一片。这种痛快，算法算不出，直播也替不了。年轻人不是不爱过节，是不想过隔着屏幕的节。把节日还给身体，节日的魂才能附体。

人人上手，节日才可亲。在泉州，巡游队伍从身边经过，你跟着走、跟着唱，“嗦啰嗹”的调子哼两遍就会。海上泼水，台湾同胞和市民游客同船共泼，水花里不分彼此。龙舟赛上，不同肤色的选手同一节拍挥桨，龙舟成了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年轻人包的粽子上了家里的餐桌，泼出的水花湿了新朋友的衣服。不少节日里，普通人只是观众，热闹是别人的。泉州的端午不一样，只要你愿意，你就是节日的一部分。玩着闹着，接力棒就传下去了。

玩出认同，节日才可敬。泉州端午习俗基本围着水转。海上泼水，源头是先民横渡海峡的记忆；扑水拂尘，是古人净化家园的智慧；龙舟竞渡，是直面激流的勇毅。不同的招式，同一种底色：不惧风浪，迎难而上。年轻人在海上相互泼洒，接过的不是一盆水，是这股“敢”的劲头。蚶江的闽台对渡，两岸同胞在同一片水域，用同一套习俗互道平安——乡音的纽带割不断。南安的世界龙舟大赛，古老民俗成了跨文化交流的舞台。这种开放包容，是东方第一大港留下的气度。近年来，泉州正加快建设世界闽南文化交流中心，端午的闽台对渡、海丝龙舟，正是最生动的注脚——文化交流，要写在规划里，更要落在同一片海面溅起的水花里。

费孝通先生讲“文化自觉”，说白了就是清楚自己从哪里来，站得住脚。泉州端午的底气正在这里：向海而生的基因，闽台同源的血脉，传统民俗在今天的价值。守住根，也拥抱风，这才是文化自信最舒展的样子。

许多节日的式微，说到底是因为从“人的节日”变成了“消费的节日”“屏幕的节日”。泉州端午的“闹”，恰恰守住了根本——它是街巷的热闹，是人间的烟火，是每个人都能赤膊上阵的生活现场。当节日重新成为满足精神需求、创造共同记忆的载体，就有了挡不住的生命力。

这份“土”，不是陈旧落伍，是扎在土地深处的根。根够深，枝叶才敢往天空长。明年端午，不妨到海边接一盆水，去巷口淋一场“艾叶雨”，沾点海水的咸、艾草的香。弄“湿”一点，日子反而更热乎。 □融媒体记者 宋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