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双嫁：一道航路 两代新娘 三重“合”意

从泉金航线开通20周年看两岸“回家路”

2026年6月8日，福建泉州石井港至金门水头码头的泉金客运航线迎来开通20周年。这条全长仅21海里的“黄金水道”，已累计运送旅客超160万人次，成为观察两岸融合发展的生动样本。

这条航路，牵连着两位特殊新娘的人生轨迹：一位是上世纪40年代从金门逃难至泉州、已年逾百岁的“金门新娘”黄秀螺，一位是上世纪90年代从泉州嫁往金门的首位“围头新娘”洪双飞。

两位新娘在泉州湾海面画出一道跨越八十余载的双向弧线。弧线的两端，是两座城，也是两个时代。她们去时往两岸，回时归一家。而泉金航线在这道弧线之上，它让离散者团圆——人合，让隔阂者认同——心合，让分流的潮水汇入同一片大海——势合。

□融媒体记者 黄小玲 许钹钹 许雅玲 黄帆 吴昭斌 通讯员 洪丹晶

从离散到团圆，横跨一甲子的海峡回乡路

2026年初夏，泉州南安石井镇，106岁的黄秀螺老人坐在老厝的门廊下，目光穿过屋檐，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海的对岸，是金门。

“海上是黑的，只有星星。”老人喃喃自语。1942年的金门，处于日寇铁蹄之下。黄秀螺新婚不满40天的丈夫庄永函，因加入游击队反抗侵略者被杀害。一夜之间，她变成寡妇，在族人掩护下从金门逃到泉州石井，在莲河口岸登岸。那一夜，21岁的她，蜷缩在一艘渡船上，跨过了后来泉金航线所经的那片海。

说话间，老人举起茶杯，盛情邀约记者一起“干杯”。关于往事，她已经记得不那么清晰，但侄子庄苓宗熟知老人的故事。

到泉州后，黄秀螺不敢跟家人联系，而是学说石井话、学做石井菜，并于1945年重组家庭、生儿育女。无数个深夜，她指着地图上的金门，对孩子们说：“那里是阿母的老家。”

1949年后，两岸陷入长期对峙隔绝状态，两岸亲人隔海相望、音讯难通。直到1987年，台湾当局解除戒严，封闭38年的两岸民间交流大门缓缓推开，黄秀螺得以通过新加坡的亲戚，辗转与金门老家取得了书信联系。1992年，在香港，黄秀螺终于见到了分离50年的姐姐和弟弟，三人相拥而泣。

2002年，厦金航线开航的第二年，年过八旬的黄秀螺，在离开金门整整一个甲子后，第一次踏上了回乡的路。“尽管二伯父1997年被追认为抗日烈士，但是家产被侵占、家人被分离，大时代的悲欢离合在我们家清晰可见。”时至今日，庄苓宗仍忍不住抹起眼泪。

对黄秀螺而言，真正意义上的从婆家回娘家，是2006年6月8日。这一天，泉金航线正式通航。这不仅是继厦金、两马之后的第三条“小三通”航线，更是黄秀螺盼了一辈子的“回家路”。她坐在轮椅上，随着人流登上了“泉州”轮。船速很快，60分钟便抵达对岸。为了这60分钟，她等了整整64年。

回首一生，黄秀螺遥遥望着海面自言自语：“我这一辈子，从金门到石井，从战乱到太平，从不通到通，什么都经历了。”

人合，是团圆，是归巢，是泉金航线的两端——泉州和金门，从此成为门对门的邻里。正如南安市港口发展有限公司副经理李玲珑所说：“航线开通第一年，有客人生病了，躺在担架上被抬回去治疗；也有客人打着黑伞，带着亲人的骨灰回归故土。这道航路，送走的不仅是旅客，更是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

从“冤家”到“亲家”，跨海开启“通婚第一村”

如果说黄秀螺的故事是乱世的悲歌，那么洪双飞的故事，则是两岸暖流的回响。

洪双飞的娘家在泉州晋江围头村，那里与金门隔海相望，相距仅5.2海里，是大陆距离大金门岛最近的渔村。围头村还有一个更为人所知的名字——“八二三炮战”的前沿阵地。1958年，这里曾经万炮齐鸣，落下了5万多发炮弹。洪双飞的父亲洪建财，正是当年炮战中负伤不下火线的“战地小老虎”，曾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从炮战前沿到跨海通婚，两地从“冤家”变“亲家”的传奇，便是从这个家庭开启的。

1991年，从金门到围头做生意的青年陈应超，与洪双飞相识相恋，不少亲戚担心两岸再起战事，反对这门婚事。洪建财虽为人开明，也担心女儿嫁到对岸再也回不来。恰在这时，两岸达成“九二共识”，洪建财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选择：支持女儿嫁给金门小伙。他对家人说：“过去的战争只是历史进程中的一个小插曲，两岸终归是一家人。”

1992年，洪双飞与陈应超在围头举办了那场载入史册的婚礼，成为1949年以来泉州第一个嫁到金门的“围头新娘”。

然而，新婚伊始，现实依旧存在很多困扰，最难的莫过于回家难。虽说围头与金门近在咫尺，但回娘家要从金门飞往台北，再由台北飞往香港或澳门，再辗转进入厦门，最后坐车回围头，全程至少要花两天时间。此外，“大陆新娘”结婚后户口要五年后才能迁到台湾定居，因此结婚之初，洪双飞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围头，与金门的丈夫电话联络。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转机出现在2001年，厦金航线开通，“小三通”正式启动。2006年，泉金航线的开通，更让洪双飞的回家路大幅缩短，当天往返都不成问题。此后，她每年都要回来十几次，有时候一个月回来四次。她要回娘家时，妈妈为她做饭，有时饭还没做好，她已经到家了。

随着两岸交流的日益频繁，洪双飞也逐渐成为两岸“通婚第一村”的民间使者。自她首开先河，陆续有138位围头姑娘嫁到金门、澎湖、高雄等地，10位台湾姑娘也嫁到了围头。越来越多的两岸姻缘成为佳话，“嫁过去”和“娶过来”的新娘们，成为两岸融合发展的见证者与推动者，既把围头人的爱带到海峡对岸去，也把宝岛台湾的情带回围头来。

洪双飞的故事还被改编成多种文艺作品，广为流传。2013年开拍的微电影《湾》的主人公原型，便是洪双飞。2024年，荣获中宣部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的高甲戏《围头新娘》，主人公洪飞燕的原型，同样也是洪双飞。该剧不仅在大陆演出，还跨海赴金门交流，引发了两岸观众的强烈共鸣。

心合，是认同，是归属，是一位“围头新娘”几十年的亲身见证——从炮战前沿到通婚第一村，从“冤家”到“亲家”。泉金航线的开通，让越来越多的“围头新娘”成为两岸民间交流的桥梁，用一个个跨越海峡的爱情故事，把“两岸一家亲”写进了最朴素的日常。

从阻隔到联通，160万张船票藏着家国叙事

黄秀螺与洪双飞的个体命运，之所以能发生如此巨大的转折，根本在于“势”。

这个“势”，是从断裂到弥合，从弥合到联通，从联通到相融的历史大趋向。

回望泉金航线20年，就是一部浓缩的两岸关系发展史——

2006年开航时，航线仅有1艘客船，每日1个往返。一道航路，用了半个多世纪，才从军事禁区变成民生通道。那时的旅客，多是像黄秀螺一样的寻根老人，或是像洪双飞这样探亲的家属。

2013年，泉州成为赴台个人游试点城市，客流激增。航线首次引入大陆籍高速客船“蓬江”轮，结束了无自有船舶的历史。

2015年，省外居民可在泉州办理赴金门旅游手续，客源进一步扩大。每日航班4个往返，全年客运量突破12万人次，创开通以来年度新高。

随后的10年间，“31条措施”“26条措施”先后落地，两岸经贸合作深化；《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支持福建探索海峡两岸融合发展新路 建设两岸融合发展示范区的意见》32次提到两岸“融合”。泉金航线，正是这宏大战略中的一根毛细血管，不间断地输送着养分与活力。数据显示，20年来，泉金航线累计运送旅客超160万人次。这160万张船票，每一张都是一个或“回家”、或“寻根”、或“创业”的故事。他们中有台商、有学生、有老兵、有新娘。他们在两岸之间流动，带去的不仅是行李，更是资金、技术、文化和情感。

泉州与金门，说着一样的闽南话，吃着一样的面线糊。从“小三通”到“大融合”，从“物理联通”到“化学融合”，泉金航线把这种“一样”变成了“一起”——一起看海上明月共潮生，一起走向两岸融合、不分彼此。

势合，是规律，是方向，是历史给出的答案——两岸融合，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李玲珑至今记得一位台湾残疾老人。航线刚开通那年，老人开着改装三轮车来码头拍照，兴奋得像孩子。此后十几年，每逢春节，李玲珑都会收到老人的贺卡。他说要立志走遍祖国大陆，每到一个城市，就发照片给她，有次还寄来了郑成功400年诞辰纪念邮票。

“两岸的故事说不完，血脉剪不断。”李玲珑感慨，尤其是这两位两岸新娘，用一生的时间，见证了同一道海路的变迁。双城双嫁，结一段缘，成一个家，连两座城，共赴“三合同归”的未来。